把真诚的爱写成诗（四）

秋天

——李志红诗歌浅识■东方樵 　　东方樵，本名张鹏振，湖北大冶人。武钢职教系统退休职工，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无心的云》《流年飘雪》《榴园秋雨》等散文自选集。 【四、自然观照】 李志红心有灵泉，眼有灵光，在日常生活中偶遇一景、一物、一树、一花、一草，都会情感激动、灵感来袭，发而为诗。 她几次写到雪。《大雪不见雪》这首“心血来潮”的诗作，它因自然现象的反常而来，作者将大雪并未如期而至的失落感转化为诗意的契机：由“盼雪”“等雪”“想雪”的心理延宕，升华为对“雪”之使命的哲思性猜想：“雪藏”整个冬天，是在“积蓄储备”，准备一次自身的“彻底的释放”，一回与大地“热烈的拥抱”，一场与人类的“盛大的狂欢”。这种种猜想不仅赋予雪以生命意志，更将其塑造成一个蓄势待发、心怀大爱的自然主体。作者拟想大雪“厚积薄发/洋洋洒洒”的情景：打扮山川，洁净自然，预兆丰年，使雪超越了单纯的天气现象，成为自然与人间的双重祝福者。在倒春寒时节，姗姗来迟的大雪，将书写“美丽而圣洁”的“绝世的童话”，这“迟来的雪”不再是自然的失误，而是以延迟成就极致的诗意。全诗不见雪，却处处见雪意；无雪落，却满纸飞雪情。《雪落无声》写见到雪铺大地的欣喜与感悟。先是反面铺垫，昨日“拍了数枝娇艳的花”，春意喧闹，冬之肃穆仿佛缺席。接着反转，今晨却见漫地皆白，“白雪童话间”一语，既写雪景的纯净，又点出见雪的惊喜。下面集中笔墨描写积雪的样态，运用拟人手法，将积雪视为大地母亲蒸出的“花样糕点”，将雪塑之形赋予人间烟火的温情。“花糕”或圆或扁，或长或方，或大或小，或高或矮，这一连串形态铺陈，暗示了人目光的移动与静心的品读，展现了动态的观看节奏。“漫着米香和润甜”，将视觉、嗅觉、味觉贯通起来写，以通感写欢愉之情。“雪塑万物，千姿百态/洁白无瑕，温柔呈现”，是对前文的凝练收束，将雪升华为一种温柔的创造力量。作者将雪落想象为“天公地母”“最美的相会”，将“无声的雪”想象为“最温柔的诗篇”，赋予自然现象以神圣的诗意，表达了对天地无声馈赠的深切感恩。最后一节非常洁，“雪落无声/爱亦无言”，此句言简意深，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由自然之雪的静默覆盖，联想到人间大爱的不事张扬。诗作从一场雪引发的欣喜，升华为对“大爱无言”这一生命境界的礼赞。 李志红特别关注植物的生存状态，这些作品多托物言志，借形写神，借物写人。《冬日里的树》以简洁的笔触，勾勒出生命的坚韧与轮回，冬树褪尽繁华，看似萧瑟，实则内蕴力量，静待春归。诗中融入了人的生命意识，语言富于艺术张力，有内涵，有情韵，有温度。《老树》赞美“褪尽繁华”的老树“苍劲挺拔”，树枝如笔，以蓝天为“画布”，以“灰白”为线条“写意作画”，“尽显风骨大雅”。最后一节描写老树顽强的生命力，写树亦是写人，老而不衰，枯而愈坚，写树的尊严，也是写人的风骨。《一树繁花》通过“我”与石楠树的不期而遇，展现了生活中常被忽视的美好，通过赞颂石楠花完美的一生：以四季“绿叶”、春天“繁花”、秋冬“红果”“奉献”人类，升华了平凡生命的价值。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在于它不歌颂奇花异草，而礼赞平凡中的持守与给予。《紫薇情缘》也是一曲生命赞歌，通过紫薇树的生命历程，隐喻生命的坚韧与美好。作者善于体物，长于抒情，一腔情思完全融入了紫薇，对它不染尘埃的爱怜、惨遭“剃度”的忧伤和劫后复荣的欣喜，写得纤毫毕现，扣人心弦。《我是山中一根藤》触物起情、信口歌吟，却有极为严密的抒情逻辑，弱者改命的历程得以层层铺展：原生状态——柔弱匍匐、横向生长；改命初衷——为了生存，获取阳光；改命途径——选择大树，攀援而上；改命结局——以柔立骨，向阳而生。这种“柔韧的生存智慧”，正是对平凡人奋斗历程的深刻隐喻。 写树木最令人称道的是《写给澄月公园的那株老柳》。这首诗描绘老柳的风姿、生命力和奉献精神。明写老柳，暗写人生。第一节悬想老柳来历和生命历程：无心插柳→柳树成荫→历经风霜→垂暮老柳，不仅勾勒出一棵树的生命年轮，也暗合人生从偶然启程、繁盛绽放到步入晚境的普遍轨迹。第二节描述老柳的状态并猜想倒因，老柳并非站立，而是“倒下”，本该直立的柳树因何倒下，作者做出种种猜测，或“洪水冲击”，或“雷电霹雳”，或顽童悬吊，或甘愿俯身（托举新枝更好接受“阳光雨露”），作者以情观物，物皆着“我”之色。第三节写老柳因甘愿倒下，从而彻底告别“亭亭”“曼妙”“摇曳”，它不再迎合人们对“柳”的柔美想象，而是以残缺之姿，重构生命的价值标准。第四节侧重描写老柳沧桑之“形”：供养新柳“焕发生机”多历年所，因而“粗糙龟裂”，“疤痕累累”，“腔体风化”，横卧水边，“垂垂老矣”，借绘形凸显老柳生命循环中的母体角色。第五节侧重描写老柳崛立之“神”，虽是几乎“与地平行”，但隆起“腹部左侧”，伸直“长肢”，“双臂后举”，“仰天长啸”，宛如“龙的模样”，老柳生命的倔强、坚韧和力度，通过拟人化的描述得到完美的体现。在作者笔下，老柳已不是一株植物，而是一个负重前行、不屈抗争的巨人形象。最后一节想人所想不到，道人所道不出，“仰卧只是一种姿势”，躺着也同样“精彩”，“活着就是一道风景”，这是赞美“龙”一样的柳，也是赞美“柳”一样的人，结末“老柳”被直呼为“神柳”，之所以“神”，是它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以倒下的身体，完成对生命的向上托举；以将熄的精气神，唤醒观者内心的光。全诗超越了咏物诗的范畴，成为一曲关于奉献、坚韧与精神传承的现代寓言。写冬景最精彩的莫过于《冬日的色彩》。这首诗采用分镜头组接方式，形成一种电影长卷般的空间流动感，气势恢宏地展示了冬日伟美的画面，倾泻了热爱大自然、热爱生活、热爱美的激情，读起来满眼流光溢彩，胸中暖潮澎湃。第一节用夸张之笔总写冬日画布的“浓墨重彩”，以“春的绿，夏的红，秋的黄”总揽冬日画布，显示冬并非凋敝，而是汇聚三季精华的沉淀与绽放。第二节摄取几个典型镜头：常青树愈发绿，水杉染成褐红，银杏明黄闪眼，青柳被黄点染，这些移动镜头的推移，将冬日的丰富性一一呈现出来。“染成”“闪眼”“点染”等动词，赋予色彩以主动的生命力——主动着装、盛装出场。第三节是红枫特写，“枫红成了秋冬的主旋律”，它不仅是色彩焦点，更是情感高点。每片叶子都在“燃烧”，在阳光下“烈焰升腾”，冬景充满勃郁生气。这是对“冬为死寂”刻板印象的彻底颠覆：冬不是终结，而是生命以另一种形式的炽热存在。第四节写乔木参天，身躯灰白，高枝光秃，杂色果实点缀枝头，悬挂在“蓝色的天幕上”，将天空纳入诗境，使诗歌的空间境界骤然开阔。“蓝底碎花的图案”的比喻，既清新又典雅，是自然与艺术的完美同构。最后一节总赞冬日色彩之美，点出观景地点——磁湖北岸，大自然如同“魔法师”，以丰富色彩——绿、红、黄、灰、蓝，以各种法式——“集中”“重叠”“交叉”，描绘出“冬日里最美的画卷”。最后两句亮出观看冬日画卷的心情——“醉了湖光山色/醉了我的心海”，两个“醉”字，把冬景的绚丽给人带来的色彩冲击、视觉沉溺和心灵共鸣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诗不仅是一幅“冬日画卷”，更是一曲以色彩为词、以热爱为调的生命颂歌。李志红热爱大自然、热爱生活、热爱美，她笔下的景物，从来不是孤立的自然物，而是担荷生命意识的精神载体。她以全部身心与自然界的生命对话，达到了彩笔含情、诗中有画、画溢神韵的曼妙境界。（未完待续） 【附】李志红原作 　　大雪不见雪 “小雪不见雪，大雪满天飞” 如今大雪节气也不见雪 它上哪儿去了呢 它在积蓄在储备 因为不是你想它 它就来与你相会 大雪节气只是寒冬的初始 没有过程哪有盛开 它在准备一次彻彻底底的释放 它要与广袤大地来它个一年一度的拥抱 它要与喜欢它的人们来一场盛大的狂欢 为了这圣洁美好的冰雪盛会 雪藏了一整个冬天 它要经历多么隆重的寒冷 才愿意开出圣洁之花呀 大雪真的来了 雪花带着它的使命 厚积薄发 洋洋洒洒 用银装素裹世界 打扮山川原野以瑞雪兆丰年 给农人丰收的喜盼 以洁净大自然 还世界一片净土和纯白 大雪真的来了 它开在倒春寒的春天 在极冷的世界 书写着一部绝世的童话 美丽而圣洁 2024年12月6日 　　雪落无声 昨日 拍了数枝娇艳的花 友人笑言 这哪有冬天的模样 分明就是春天 今晨拉开窗帘 天地换了新颜 换得那么潇洒那么决然 像魔术师在你闭眼的刹那 一睁眼撞进了白雪童话间 落雪为念 像是大地母亲 熬了一夜清寒 蒸出满笼的花样糕点 当清晨掀开笼屉的瞬间 漫着米香和润甜 带来意外惊喜和满足 你看 圆的扁的 长的方的 大的小的 高的矮的雪塑万物，千姿百态 洁白无瑕，温柔呈现 这无声的雪啊 是天公地母的杰作 是他们共赴一场 冬日最美的相会 献给人间最温柔的诗篇 雪落无声 爱亦无言 2026年1月20日大寒 　　冬日里的树 叶落了，风带走了 一身的繁华， 她在冬日里落幕。 她不再青春勃发， 手臂干枯，皮肤斑驳， 可腰身苍劲挺拔。 鸟儿在她的臂弯上搭窝， 她一点儿也不寂寞。 时光飞转， 年轮有记。 她的每一步成长， 在心里悄悄地标注。 经历春风、夏雨、秋阳、冬雪的沐浴， 她美美地 画了一个圈—— 完整而圆满。 叶落归根， 根还在，心不死。 又一次生命的轮回， 在天地间赓续！ 2023年12月18日 　　老树 冬日 我站在老树下 镜头锁住枯桠 老树已褪尽繁华 却留一身清骨 在蓝天里跃动 苍劲挺拔 看不到赤橙黄绿 听不见树叶沙沙 粗枝如笔 细枝如麻 她在空中 龙飞凤舞 自由挥洒 蓝天是画布 澄澈而明朗 灰白是线条 婉约而豪放 她以本真姿态 写意作画 寥寥数笔 尽显风骨大雅 老树老矣 又何仿 她就是 一道景 一首诗 一幅画 春风一吹 枯枝又萌新芽 2025年12月8日 　　一树繁花 你站在这里好几年了吧 可我今天 才遇见开花的你 满树耀眼的白 仿佛从天而降的 圣灵 想起了那个冰雪冻雨天 你的红果子像玛瑙吊坠 冻在枝头，我真想 摘一颗这冰雪世界的宝贝 可我够不着 我忍不住拍下你 留住寒冬里 那最后的一点火焰 我没有特别的关注你 是因为我觉得 你没有特别之处 今天我看见了 你最繁华的盛景 你用最完美最彻底的绽放 拽住了我的心眸 我不敢相信 这还是我散步时 必经路口 看到的那棵四季青 我以为你不会开花 开花的你 花开得惊艳了人间四月天 这是什么树 这是什么花 好心路人告诉我 ——石楠 孤陋的我 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 你短暂的花期 被我错过 被我错过了好几个花季 因为你并非 人们心中的观赏花木花开时节谁会光顾 更别说你单调的花色 和散发的腥味儿 而我不在乎 无意间的一个顺路 你让我瞩目 你有四季的绿叶 春天的繁花 秋冬的红果 还有对人类的奉献 春华秋实 是你完美的一生 我倾慕 2025年4月12日 　　紫薇情缘 十年前 第一次见你 在南京的梅园 那是烟花三月天 乍暖还寒，细雨飘飞 梅花谢了，春如线 你，亭亭玉立 格外惹眼 粉嫩的肌肤 像刚出浴的少女 纤尘不染 可我不忍多看 真想为你披一件衣衫 抵御晚来风疾朝来雨寒 你无皮的样子 楚楚可人 让我心生怜爱 再次遇见 是在绿城花苑 那是夏花灿烂时节 你风姿绰约 仪态万千 花枝伸展 像列队的“仙班”欢迎入住的主人 热情温婉 我告诉孩子 你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紫薇 那是南京的红奶奶 告诉外婆的 你就是友谊的使者 你来自紫金山 从此，孩子心目中 有一位红奶奶，于是 我和孩子更多了对你的惦念 去年冬天 苑里的紫薇被“剃度” 你经历了一场 残酷的打顶断腕 那婀娜的身姿 只剩下秃秃的躯干 我禁不住落泪伤感 春日，我见你 通体沐浴着阳光 仿佛从远古而来 纤纤风骨 似圣洁的女神下凡 我触摸你的胴体 温润如玉 好暖好暖 那一刻，我真想 变成一棵 叫紫薇的树 完成一种生命的转换 2025年6月21日 　　我是山中一根藤 “世上只有藤缠树哪有树缠藤” 我是那缠树的藤 生来纤弱 匍匐潮湿阴地 一寸寸，挪步生长 世人说我爱攀附 那不是我的本心所向 我只是为了生存需要 获取一点点阳光 一点点足够 不需要太多 我的藤蔓太细 叶片太小 阳光太强会被灼伤 我虽然爱缠绕 一切直立的草木 可你们瞧瞧 渺小的我 什么时候 比它们高 比它们壮 我没有野心 我无意争春我只为借一个支撑 寻一缕光亮 我是柔软纤弱的藤 命中注定只能匍匐前行 我有我的生存之道 我不再横向蔓延 决定向上生长 我选择大树 大树接纳我 给了我依附 于是我们永远相依 我在斑驳的树身 留下点点新绿共美共生 一圈又一圈 攀援而上 我不再卑微 以柔立骨 且行且长 人们啊 你们只看到藤“攀附缠绕”的表象 却忽略了藤“柔软坚韧”的力量 和那份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 向阳而生 是一切生命的热望我是藤，我要生长 2025年12月11日上午于海观山散步偶得 　　写给澄月公园的那株老柳 我不知道 是什么人 把您从母亲柔软的枝条折下 插入这里 也许是无心插柳吧 柳成荫的昨天 我没有看见 但我知道 一株小苗变成 垂暮老柳 历经了多少风霜岁月 我不知道 您是从什么时候 倒下身躯 我猜想 是因为洪水冲击 还是雷电霹雳 将您摧倒在地 是因为顽童拽着您荡秋千 扭伤了您那纤纤细腰 还是您甘愿俯下身子 让新生的柳儿多点阳光雨露 探向湖面 自从倒下的那天 您就不再亭亭玉立 没有曼妙身姿 更无法摇曳 您和描写柳的美丽词藻再无缘 今天我是第一次见到您 粗糙龟裂疤痕累累 洞见腔体风化的碎片 我不禁震撼 您横卧这水边到底有多少年 垂垂老矣的朽木 如何供养 年年新生的柳儿焕发生机 我曾见过歪脖子柳 见过弯腰弓背柳 都是为那亲水的意愿 而您的躯干几乎与地面平行 倒成了一个奇迹 您仰天长啸 双臂后举伸延 托起簇簇金柳 在阳光的水面照影 隆起的腹部左侧 伸出笔直的长肢 丈把高外 可见龙爪似的新枝绿叶 在蓝天召唤 我惊叹 在您渐渐老去的过程中您是如何将自己 塑造成龙的模样 我想 躺下就躺下 不是每一棵树都能直立 仰卧只是一种姿势 不是生命的意义 躺着的您同样有精彩的一生 您活着就是一道风景 我敬您，老柳 我心中的神柳 2024/12/23 晨 　　冬日的色彩 是谁打翻了颜料瓶， 五颜六色的 将冬天的画布泼成了 浓墨重彩 是谁手持椽笔当空舞 调色板上把春的绿，夏的红，秋的黄 一齐呈现 在冬日的大地上铺张描绘 你看 常青树跟它的名字一样 长青不衰愈发绿得厚重 水杉染了褐红色 像座座宝塔镇守堤岸 笔直的杉顶剑插云天 明黄的银杏摇晃着钱串子 亮闪了行人的眼 摇曳多姿的青柳 也被黄点染了 透着成熟的魅力 你看 红枫最炽烈 它将热情在冬季里奔泻 枫红成了秋冬的主旋律 它在燃烧 它每一片叶子都在燃烧 它把自己烧得火红火红 在阳光下仿佛烈焰升腾 它的红早已融入 中国人的血脉里 那些 叫不出名字的高大乔木 没有叶的披挂 裸露着灰白的身躯 虽感觉有点寒意 却藏着意外的惊喜 你后仰再后仰 抬头再抬头 可见秃秃的高枝上 缀着星星点点 镜头里 红果果白果果黄果果 圆溜溜光亮亮 在蓝色的天幕上悬挂 那是蓝底碎花的图案 是我最喜欢的花样 我漫步在冬日的磁湖北岸 我感叹 大自然这位魔法师 将所有色彩集中起来 挤在一起重叠在一起 静静的交叉在一起 组成冬日里最美的画卷 醉了湖光山色 醉了我的心海 2024年12月17日 诗人：正月（李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