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学宫春雨谒圣

郭金水

　　北大荒战友春季聚会，第三日安排到崇明学宫，此乃我心之所向久矣。沪上三座孔庙，上海文庙与嘉定孔庙年年得见，唯崇明学宫，路程不便难至，遂成心底一阙未落笔的清词。今能亲临，恍如云开见月，澄明一片。

上海文庙↓

嘉定孔庙↓

崇明学宫↓

　　岂料夜半大雨如注，我有旧疾，向来雨天闭门不出。辗转反侧间，竟觉天意可感——破晓时分，雨势悄然收束，化作千丝万缕的春霖。我披衣而起，笑意浮上眉梢，对爱人道：“走，这是孔圣人亲手递来的请柬。”

　　学宫肇基于元泰定四年，今为崇明博物馆。石坊苔痕斑驳，殿宇静穆如初，七百年风雨沧桑，尽敛于飞檐翘角之间。

眼前主体为明天启二年重建，我伸手轻抚湿润墙砖，指尖微凉，却似触到一脉未冷的薪火，那是匠人掌心的温度、士子胸中的浩气，穿越朝代更迭，稳稳递至我们眼前。

　　细雨如织，五株银杏巍然峙于门庭，树龄三百七十七载，枝干虬劲，冠盖如云，新叶初染嫩碧，在雨雾中泛着清光。

两座石木牌坊静默相对，坊柱已被岁月浸成青灰，如古卷泛黄的边页。我仰首凝望，树冠直入苍茫，古意如潮漫过衣襟，顿觉自身微若芥子，唯余一腔肃穆，悄然升腾。

　　棂星门巍然矗立，泮池浮光跃金，微澜轻漾；大成殿飞檐舒展，若鹏翼欲举。我们缓步于雨帘之中，细观斗拱层叠如云出岫，梁柱浑厚似山承岳。

有荒友低语：古人神工呀！我颔首不言——此非仅技艺之精，实乃心魂所铸，是以文化为命脉、以圣道为归依的至诚。

　　东庑西庑，原为七十二贤栖心授业之所，今虽空寂如书，却似余韵未散。我闭目恍见晨钟破晓、弦歌不辍，夫子布衣单车，周游列国，身后却巍然矗立起这一方礼乐殿堂。

真正的不朽，何须金石镌刻？它早已化入血脉，在每代人低眉诵读时，在每滴春雨润物无声处。

　　后院民俗陈列馆中，沙盘徐展崇明成陆之沧桑：渔网垂垂，纺车静卧，盐灶犹存余温——先民煮海为盐、刈芦为屋、拓荒为田。我心头一热，恍然又见北大荒的莽原雪野、冻土犁痕。

文化从不凌空蹈虚，它深扎于泥土，在汗珠坠地的刹那，在犁铧翻起的黑浪里，悄然拔节。

　　荒友们三三两两散于青砖之间：有人俯身细摄石阶上茸茸青苔，有人仰面承接瓦当滴落的清泠雨珠；快门轻响，笑语低回，轻得如同怕惊扰一场延续千年的清梦。这些画面，终将叠进相册，悄然沉淀于彼此心底最温软的角落，酿成岁月不蚀的琥珀。

　　知青聚会，已为去年与今年年届八旬的老战友庆过寿辰。此刻，他们齐齐立于仪门前合影，脊背挺直如松，银发沾着细密雨珠，在微光里泛出温润光泽。

镜头定格一瞬，古殿肃穆如初，老战友庄重如松，我凝望良久，眼眶忽热——青春交付旷野，暮年仍怀星火；此非悲歌，乃最昂扬的生命礼赞。

　　归途雨丝渐密，回望学宫，轮廓淡入烟霭，恍若水墨初染。我忽而彻悟：谒圣何须焚香叩首？一砖一瓦皆是心印，一草一木俱为道场。

这一场蒙蒙春雨，洗去半生行色，也洗亮了心底那盏不灭的敬贤灯。圣人无言，草木有灵；我们踏雨而来，满载而归——不虚此行，亦不负此生。

2026年4月25日晨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