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冯友兰(1895年12月4日-1990年11月26日),字芝生,出生于河南省祁仪镇,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中国当代哲学家、教育家、哲学史家。冯友兰于“五四运动”时期出版刊物《心声》,留学回国后曾担任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北京大学教授和系主任、院长等职。1931年和1934年分别出版《中国哲学史》上下卷,此书后来成为西方人系统了解中国哲学为数不多的著作之一。在抗战期间,冯友兰相继完成了《新理学》《新事论》《新世训》等作品合称的《贞元六书》。其哲学作品为中国哲学史的学科建设做出了重大贡献,被誉为“现代新儒家”。1990年11月26日晚,哲学大师冯友兰病逝于北京友谊医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名篇荐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中国哲学简史》 (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冯友兰</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章 中国哲学的精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哲学在中国文化中所占的地位,历来可以与宗教在其他文化中的地位相比。在中国,哲学与知识分子人人有关。在旧时,一个人只要受教育,就是用哲学发蒙。儿童入学,首先教他们读《四书》,即《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是新儒家哲学最重要的课本。有时候,儿童刚刚开始识字,就读一种课本,名叫《三字经》,每句三个字,偶句押韵,朗诵起来便于记忆。这本书实际上是识字课本,就是它,开头两句也是“人之初,性本善”。这是孟子哲学的基本观念之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哲学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西方人看到儒家思想渗透中国人的生活,就觉得儒家是宗教。可是实事求是地说,儒家并不比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更像宗教。《四书》诚然曾经是中国人的“圣经”,但是《四书》里没有创世纪,也没有讲天堂、地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然,哲学、宗教都是多义的名词。对于不同的人,哲学、宗教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含义。人们谈到哲学或宗教时,心中所想的与之相关的观念,可能大不相同。至于我,我所说的哲学,就是对于人生的有系统的反思的思想。每一个人,只要他没有死,他都在人生中。但是对于人生有反思的思想的人并不多,其反思的思想有系统的人就更少。哲学家必须进行哲学化;这就是说,他必须对于人生反思地思想,然后有系统地表达他的思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种思想,所以谓之反思的,因为它以人生为对象。人生论、宇宙论、知识论都是从这个类型的思想产生的。宇宙论的产生,是因为宇宙是人生的背景,是人生戏剧演出的舞台。知识论的出现,是因为思想本身就是知识。照西方某些哲学家所说,为了思想,我们必须首先明了我们能够思想什么;这就是说,在我们对人生开始思想之前,我们必须首先“思想我们的思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凡此种种“论”,都是反思的思想的产物。就连人生的概念本身、宇宙的概念本身、知识的概念本身,也都是反思的思想的产物。无论我们是否思人生,是否谈人生,我们都是在人生之中。也无论我们是否思宇宙,是否谈宇宙,我们都是宇宙的一部分。不过哲学家说宇宙,物理学家也说宇宙,他们心中所指的并不相同。哲学家所说的宇宙是一切存在之全,相当于古代中国哲学家惠施所说的“大一”,其定义是“至大无外”。所以每个人、每个事物都应当看做宇宙的部分。当一个人思想宇宙的时候,他是在反思地思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我们思知识或谈知识的时候,这个思、谈的本身就是知识。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它是“思想思想”;思想思想的思想是反思的思想。哲学家若要坚持在我们思想之前必须首先思想我们的思想,他就在这里陷入邪恶的循环;就好像我们竟有另一种能力可以用它来思想我们的思想!实际上,我们用来思想思想的能力,也就是我们用来思想的能力,都是同一种能力。如果我们怀疑我们思想人生、宇宙的能力,我们也有同样的理由怀疑我们思想思想的能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宗教也和人生有关系。每种大宗教的核心都有一种哲学。事实上,每种大宗教就是一种哲学加上一定的上层建筑,包括迷信、教条、仪式和组织。这就是我所说的宗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样来规定“宗教”一词的含义,实际上与普通的用法并无不同,若照这种含义来理解,就可以看出,不能认为儒家是宗教。人们习惯于说中国有三教:儒教、道教、佛教。我们已经看出,儒家不是宗教。至于道家,它是一个哲学的学派;而道教才是宗教,二者有其区别。道家与道教的教义不仅不同,甚至相反。道家教人顺乎自然,而道教教人反乎自然。举例来说,照老子、庄子讲,生而有死是自然过程,人应当平静地顺着这个自然过程。但是道教的主要教义则是如何避免死亡的原理和方术,显然是反乎自然而行的。道教有征服自然的科学精神。对中国科学史有兴趣的人,可以从道士的著作中找到许多资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作为哲学的佛学与作为宗教的佛教,也有区别。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对佛学比对佛教感兴趣得多。中国的丧祭,和尚和道士一起参加,这是很常见的。中国人即使信奉宗教,也是有哲学意味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现在许多西方人都知道,与别国人相比,中国人一向是最不关心宗教的。例如,德克·布德教授(Derk Bodde)有篇文章,《中国文化形成中的主导观念》[Dominant Ideas in the Formation of Chinese Culture,载《美国东方学会杂志》62卷4号,293—294页。收入H.F.Mac Nair编《中国》,18—28页,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46年版。],其中说:“中国人不以宗教观念和宗教活动为生活中最重要、最迷人的部分。……中国文化的精神基础是伦理(特别是儒家伦理)不是宗教(至少不是正规的、有组织的那一类宗教)。……这一切自然标志出中国文化与其他主要文化的大多数,有根本的重要的不同,后者是寺院、僧侣起主导作用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一定意义上,这个说法完全正确。但是有人会问:为什么会这样?对于超乎现世的追求,如果不是人类先天的欲望之一,为什么事实上大多数民族以宗教的观念和活动为生活中最重要、最迷人的部分?这种追求如果是人类基本欲望之一,为什么中国人竟是一个例外?若说中国文化的精神基础是伦理,不是宗教,这是否意味着中国人对于高于道德价值的价值,毫无觉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高于道德价值的价值,可以叫做“超道德的”价值。爱人,是道德价值;爱上帝,是超道德价值。有人会倾向于把超道德价值叫做宗教价值。但是依我看来,这种价值并不限于宗教,除非此处宗教的含义与前面所说的不同。例如,爱上帝,在基督教里是宗教价值,但是在斯宾诺莎哲学里就不是宗教价值,因为斯宾诺莎所说的上帝实际上是宇宙。严格地讲,基督教的爱上帝,实际上不是超道德的。这是因为,基督教的上帝有人格,从而人爱上帝可以与子爱父相比,后者是道德价值。所以,说基督教的爱上帝是超道德价值,是很成问题的。它是准超道德价值。而斯宾诺莎哲学里的爱上帝才是真超道德价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以上的问题,我要回答说,对超乎现世的追求是人类先天的欲望之一,中国人并不是这条规律的例外。他们不大关心宗教,是因为他们极其关心哲学。他们不是宗教的,因为他们都是哲学的。他们在哲学里满足了他们对超乎现世的追求。他们也在哲学里表达了、欣赏了超道德价值,而按照哲学去生活,也就体验了这些超道德价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按照中国哲学的传统,它的功用不在于增加积极的知识(积极的知识,我是指关于实际的信息),而在于提高心灵的境界——达到超乎现世的境界,获得高于道德价值的价值。《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第四十八章)这种损益的不同暂且不论,《老子》这个说法我也不完全同意。现在引用它,只是要表明,中国哲学传统里有为学、为道的区别。为学的目的就是我所说的增加积极的知识,为道的目的就是我所说的提高心灵的境界。哲学属于为道的范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哲学的功用,尤其是形上学的功用,不是增加积极的知识,这个看法,当代西方哲学的维也纳学派也做了发挥,不过是从不同的角度,为了不同的目的。我不同意这个学派所说的:哲学的功用只是弄清观念;形上学的性质只是概念的诗。不仅如此,从他们的辩论中还可以清楚地看出,哲学,尤其是形上学,若是试图给予实际的信息,就会变成废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宗教倒是给予实际的信息。不过宗教给予的信息,与科学给予的信息,不相调和。所以在西方,宗教与科学向来有冲突。科学前进一步,宗教就后退一步;在科学进展的面前,宗教的权威降低了。维护传统的人们为此事悲伤,为变得不信宗教的人们惋惜,认为他们已经堕落。如果除了宗教,别无获得更高价值的途径,的确应当惋惜他们。放弃了宗教的人,若没有代替宗教的东西,也就丧失了更高的价值。他们只好把自己限于尘世事务,而与精神事务绝缘。不过幸好除了宗教还有哲学,为人类提供了获得更高价值的途径——一条比宗教提供的途径更为直接的途径,因为在哲学里,为了熟悉更高的价值,无需采取祈祷、礼拜之类的迂回的道路。通过哲学而熟悉的更高价值,比通过宗教而获得的更高价值,甚至要纯粹得多,因为后者混杂着想象和迷信。在未来的世界,人类将要以哲学代宗教。这是与中国传统相合的。人不一定应当是宗教的,但是他一定应当是哲学的。他一旦是哲学的,他也就有了正是宗教的洪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中国哲学的问题和精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上是对哲学的性质和功用的一般性讨论。以下就专讲中国哲学。中国哲学的历史中有个主流,可以叫做中国哲学的精神。为了了解这个精神,必须首先弄清楚绝大多数中国哲学家试图解决的问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各种的人。对于每一种人,都有那一种人所可能有的最高的成就。例如从事于实际政治的人,所可能有的最高成就是成为大政治家。从事于艺术的人,所可能有的最高成就是成为大艺术家。人虽有各种,但各种的人都是人。专就一个人是人说,所可能有的最高成就是成为什么呢?照中国哲学家们说,那就是成为圣人,而圣人的最高成就是个人与宇宙的同一。问题就在于,人如欲得到这个“同一”,是不是必须离开社会,或甚至必须否定“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照某些哲学家说,这是必须的。佛家就说,生就是人生苦痛的根源。柏拉图也说,肉体是灵魂的监狱。有些道家的人“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溃痈”。这都是以为,欲得到最高的成就,必须脱离尘罗世网,必须脱离社会,甚至脱离“生”。只有这样,才可以得到最后的解脱。这种哲学,即普通所谓“出世的哲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另有一种哲学,注重社会中的人伦和世务。这种哲学只讲道德价值,不会讲或不愿讲超道德价值。这种哲学,即普通所谓“入世的哲学”。从入世的哲学观点看,出世的哲学是太理想主义的、无实用的、消极的。从出世的哲学观点看,入世的哲学太现实主义了、太肤浅了。它也许是积极的,但是就像走错了路的人的快跑:越跑得快,越错得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许多人说,中国哲学是入世的哲学。很难说这些人说的完全对了,或完全错了。从表面上看中国哲学,不能说这些人说错了,因为从表面上看中国哲学,无论哪一家思想,都是或直接或间接地讲政治、说道德。在表面上,中国哲学所注重的是社会,不是宇宙;是人伦日用,不是地狱天堂;是人的今生,不是人的来世。孔子有个学生问死的意义,孔子回答说:“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孟子说:“圣人,人伦之至也。”(《孟子·离娄上》)照字面讲,这句话是说,圣人是社会中的道德完全的人。从表面上看,中国哲学的理想人格,也是入世的。中国哲学中所谓“圣人”,与佛教中所谓“佛”,以及耶教中所谓“圣者”,是不在一个范畴中的。从表面上看,儒家所谓“圣人”似乎尤其是如此。在古代,孔子以及儒家的人,被道家的人大加嘲笑,原因就在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过这只是从表面上看而已,中国哲学不是可以如此简单地了解的。专就中国哲学中主要传统说,我们若了解它,我们不能说它是入世的,固然也不能说它是出世的。它既入世而又出世。有位哲学家讲到宋代的新儒家,这样地描写他:“不离日用常行内,直到先天未画前。”这正是中国哲学要努力做到的。有了这种精神,它就是最理想主义的,同时又是最现实主义的;它是很实用的,但是并不肤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入世与出世是对立的,正如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也是对立的一样。中国哲学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反命题统一成一个合命题。这并不是说,这些反命题都被取消了。它们还在那里,但是已经被统一起来,成为一个合命题的整体。如何统一起来?这是中国哲学所求解决的问题。求解决这个问题,是中国哲学的精神。</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哲学以为,一个人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行动上完成这个统一,就是圣人。他是既入世而又出世的。中国圣人的精神成就,相当于佛教的佛、西方宗教的圣者的精神成就。但是中国的圣人不是不问世务的人。他的人格是所谓“内圣外王”的人格。“内圣”,是就其修养的成就说;“外王”,是就其在社会上的功用说。圣人不一定有机会成为实际政治的领袖。就实际的政治说,他大概一定是没有机会的。所谓“内圣外王”,只是说,有最高的精神成就的人,按道理说可以为王,而且最宜于为王。至于实际上他有机会为王与否,那是另外一回事,亦是无关宏旨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照中国的传统,圣人的人格既是“内圣外王”的人格,那么哲学的任务,就是使人有这种人格。所以哲学所讲的就是中国哲学家所谓“内圣外王”之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说法很像柏拉图所说的“哲学家——王”。照柏拉图所说,在理想国中,哲学家应当为王,或者王应当是哲学家;一个人为了成为哲学家,必须经过长期的哲学训练,使他的心灵能够由变化的事物世界“转”入永恒的理世界。柏拉图说的,和中国哲学家说的,都是认为哲学的任务是使人有“内圣外王”的人格。但是照柏拉图所说,哲学家一旦为王,这是违反他的意志的。换言之,这是被迫的,他为此做出了重大牺牲。古代道家的人也是这样说的。据说有个圣人,被某国人请求为王,他逃到一个山洞里躲起来。某国人找到这个洞,用烟把他薰出来,强迫他担任这个苦差事。(见《吕氏春秋·贵生》)这是柏拉图和古代道家的人相似的一点,也显示出道家哲学的出世品格。到了公元3世纪,新道家郭象,遵循中国哲学的主要传统,修正了这一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儒家认为,处理日常的人伦世务,不是圣人分外的事。处理世务,正是他的人格完全发展的实质所在。他不仅作为社会的公民,而且作为“宇宙的公民”,即孟子所说的“天民”,来执行这个任务。他一定要自觉他是宇宙的公民,否则他的行为就不会有超道德的价值。他若当真有机会为王,他也会乐于为人民服务,既作为社会的公民,又作为宇宙的公民,履行职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由于哲学讲的是“内圣外王”之道,所以哲学必定与政治思想不能分开。尽管中国哲学各家不同,各家哲学无不同时提出了它的政治思想。这不是说,各家哲学中没有形上学,没有伦理学,没有逻辑学。这只是说,所有这些哲学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与政治思想联系着,就像柏拉图的《理想国》既代表他的整个哲学,同时又是他的政治思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举例来说,名家以沉溺于“白马非马”之辩而闻名,似乎与政治没有什么联系。可是名家领袖公孙龙“欲推是辩以正名实而化天下焉”(《公孙龙子·迹府》)。我们常常看到,今天世界上每个政治家都说他的国家如何希望和平,但是实际上,他讲和平的时候往往就在准备战争。在这里,也就存在着名实关系不正的问题。公孙龙以为,这种不正关系必须纠正。这确实是“化天下”的第一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由于哲学的主题是“内圣外王”之道,所以学哲学不单是要获得这种知识,而且是要养成这种人格。哲学不单是要知道它,而且是要体验它。它不单是一种智力游戏,而是比这严肃得多的东西。正如我的同事金岳霖教授在一篇未刊的手稿中指出的:“中国哲学家都是不同程度的苏格拉底。其所以如此,因为道德、政治、反思的思想、知识都统一于一个哲学家之身;知识和德性在他身上统一而不可分。他的哲学需要他生活于其中;他自己以身载道。遵守他的哲学信念而生活,这是他的哲学组成部分。他要做的事就是修养自己,连续地、一贯地保持无私无我的纯粹经验,使他能够与宇宙合一。显然这个修养过程不能中断,因为一中断就意味着自我复萌,丧失他的宇宙。因此在认识上他永远摸索着,在实践上他永远行动着,或尝试着行动。这些都不能分开,所以在他身上存在着哲学家的合命题,这正是‘合命题’一词的本义。他像苏格拉底,他的哲学不是用于打官腔的。他更不是尘封的陈腐的哲学家,关在书房里,坐在靠椅中,处于人生之外。对于他,哲学从来就不只是为人类认识摆设的观念模式,而是内在于他的行动的箴言体系;在极端的情况下,他的哲学简直可以说是他的传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中国哲学家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初学中国哲学的西方学生经常遇到两个困难:一个当然是语言障碍;另一个是中国哲学家表达他们的思想的特殊方式。我先讲后一个困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们开始读中国哲学著作时,第一个印象也许是,这些言论和文章都很简短,没有联系。打开《论语》,你会看到每章只有寥寥数语。而且上下章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打开《老子》,你会看到全书只约有五千字,不长于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可是从中却能见到老子哲学的全体。习惯于精密推理和详细论证的学生,要了解这些中国哲学到底在说什么,简直感到茫然。他会倾向于认为,这些思想本身就是没有内部联系吧。如果当真如此,那还有什么中国哲学。因为没有联系的思想是不值得名为哲学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以这么说:中国哲学家的言论、文章没有表面上的联系,是由于这些言论、文章都不是正式的哲学著作。照中国的传统,研究哲学不是一种职业。每个人都要学哲学,正像西方人都要进教堂。学哲学的目的,是使人作为人能够成为人,而不是成为某种人。其他的学习(不是学哲学)是使人能够成为某种人,即有一定职业的人。所以过去没有职业哲学家;非职业哲学家也就不必有正式的哲学著作。在中国,没有正式的哲学著作的哲学家,比有正式的哲学著作的哲学家多得多。若想研究这些人的哲学,只有看他们的语录或写给学生、朋友的信。这些信写于他一生的各个时期,语录也不只是一人所记。所以它们不相联系,甚至互相矛盾,这是可以预料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上所说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哲学家的言论、文章没有联系,还不能解释它们为什么简短。有些哲学著作,像孟子的和荀子的,还是有系统的推理和论证。但是与西方哲学著作相比,它们还是不够明晰。这是由于中国哲学家惯于用名言隽语、比喻例证的形式表达自己的思想。《老子》全书都是名言隽语,《庄子》各篇大都充满比喻例证。这是很明显的。但是,甚至在上面提到的孟子、荀子著作,与西方哲学著作相比,还是有过多的名言隽语、比喻例证。名言隽语一定很简短;比喻例证一定无联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因而名言隽语、比喻例证就不够明晰。它们明晰不足而暗示有余,前者从后者得到补偿。当然,明晰与暗示是不可得兼的。一种表达,越是明晰,就越少暗示;正如一种表达,越是散文化,就越少诗意。正因为中国哲学家的言论、文章不很明晰,所以它们所暗示的几乎是无穷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富于暗示,而不是明晰得一览无遗,是一切中国艺术的理想,诗歌、绘画以及其他无不如此。拿诗来说,诗人想要传达的往往不是诗中直接说了的,而是诗中没有说的。照中国的传统,好诗“言有尽而意无穷”。所以聪明的读者能读出诗的言外之意,能读出书的行间之意。中国艺术这样的理想,也反映在中国哲学家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艺术的理想,不是没有它的哲学背景的。《庄子》的《外物》篇说:“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与忘言之人言,是不言之言。《庄子》中谈到两位圣人相见而不言,因为“目击而道存矣”(《田子方》)。照道家说,道不可道,只可暗示。言透露道,是靠言的暗示,不是靠言的固定的外延和内涵。言一旦达到了目的,就该忘掉。既然再不需要了,何必用言来自寻烦恼呢?诗的文字和音韵是如此,画的线条和颜色也是如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公元3世纪、4世纪,中国最有影响的哲学是“新道家”,史称玄学。那时候有部书名叫《世说新语》,记载汉晋以来名士们的佳话和韵事。说的话大都很简短,有的只有几个字。这部书《文学》篇说,有位大官向一个哲学家(这位大官本人也是哲学家)问老庄与孔子的异同。哲学家回答说:“将无同?”意思是:莫不是同吗?大官非常喜欢这个回答,马上任命这个哲学家为他的秘书,当时称为“掾”,由于这个回答只有三个字,世称“三语掾”。他不能说老、庄与孔子毫不相同,也不能说他们一切相同。所以他以问为答,的确是很妙的回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论语》、《老子》中简短的言论,都不单纯是一些结论,而推出这些结论的前提都给丢掉了。它们都是富于暗示的名言隽语。暗示才耐人寻味。你可以把你从《老子》中发现的思想全部收集起来,写成一部五万字甚至五十万字的新书。不管写得多么好,它也不过是一部新书。它可以与《老子》原书对照着读,也可以对人们理解原书大有帮助,但是它永远不能取代原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已经提到过郭象,他是《庄子》的大注释家之一。他的注,本身就是道家文献的经典。他把《庄子》的比喻、隐喻变成推理和论证,把《庄子》诗的语言翻成他自己的散文语言。他的文章比庄子的文章明晰多了。但是,庄子原文的暗示,郭象注的明晰,二者之中,哪个好些?人们仍然会这样问。后来有一位禅宗和尚说:“曾见郭象注庄子,识者云:却是庄子注郭象。”(《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十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语言障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个人若不能读哲学著作原文,要想对它们完全理解、充分欣赏,是很困难的,对于一切哲学著作来说都是如此。这是由于语言的障碍。加以中国哲学著作富于暗示的特点,使语言障碍更加令人望而生畏了。中国哲学家的言论、著作富于暗示之处,简直是无法翻译的。只读译文的人,就丢掉了它的暗示;这就意味着丢掉了许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种翻译,终究不过是一种解释。比方说,有人翻译一句《老子》,他就是对此句的意义做出自己的解释。但是这句译文只能传达一个意思,而在实际上,除了译者传达的这个意思,原文还可能含有许多别的意思。原文是富于暗示的,而译文则不是,也不可能是。所以译文把原文固有的丰富内容丢掉了许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子》、《论语》现在已经有多种译本。每个译者都觉得别人的翻译不能令人满意。但是无论译得多好,译本也一定比原本贫乏。需要把一切译本,包括已经译出的和其他尚未译出的,都结合起来,才能把《老子》、《论语》原本的丰富内容显示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公元5世纪的鸠摩罗什,是把佛经译为汉文的最大翻译家之一,他说,翻译工作恰如嚼饭喂人。一个人若不能自己嚼饭,就只好吃别人嚼过的饭。不过经过这么一嚼,饭的滋味、香味肯定比原来乏味多了。</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第二章 中国哲学的背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前一章我说过,哲学是对于人生的有系统的反思的思想。在思想的时候,人们常常受到生活环境的限制。在特定的环境,他就以特定的方式感受生活,因而他的哲学也就有特定的强调之处和省略之处,这些就构成这个哲学的特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个人说是如此,就民族说也是如此。这一章将要讲一讲中华民族的地理、经济背景,以便说明,一般地说中国文化,特殊地说中国哲学,如何成为现在这样,为什么成为现在这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中华民族的地理背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论语》说:“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雍也》)读这段话,我悟出其中的一些道理,暗示着古代中国人和古代希腊人的不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是大陆国家。古代中国人以为,他们的国土就是世界。汉语中有两个词语都可以译成“世界”:一个是“天下”,另一个是“四海之内”。海洋国家的人,如希腊人,也许不能理解这几个词语竟然是同义的。但是这种事就发生在汉语里,而且是不无道理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孔子的时代到上世纪末,中国思想家没有一个人有过到公海冒险的经历。如果我们用现代标准看距离,孔子、孟子住的地方离海都不远,可是《论语》中孔子只有一次提到海。他的话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论语·公冶长》)仲由是孔子的弟子,以有勇闻名。据说仲由听了这句话很高兴。只是他的过分热心并没有博得孔子喜欢,孔子却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同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子提到海的话,同样也简短。他说:“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孟子·尽心上》)孟子一点也不比孔子强,孔子也只仅仅想到“浮于海”。生活在海洋国家而周游各岛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该是多么不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中华民族的经济背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古代中国和希腊的哲学家不仅生活于不同的地理条件,也生活于不同的经济条件。由于中国是大陆国家,中华民族只有以农业为生。甚至今天中国人口中从事农业的估计占百分之七十至百分之八十。在农业国,土地是财富的根本基础。所以贯穿在中国历史中,社会、经济的思想和政策的中心总是围绕着土地的利用和分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这样一种经济中,农业不仅在和平时期重要,在战争时期也一样重要。战国时期(公元前480—前222),许多方面和我们这个时代相似,当时中国分成许多封建王国,每个国家都高度重视当时所谓的“耕战之术”。最后,“七雄”之一的秦国在耕战两方面都获得优势,结果胜利地征服了其他各国,从而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实现了统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哲学家的社会、经济思想中,有他们所谓的“本”“末”之别。“本”指农业,“末”指商业。区别本末的理由是,农业关系到生产,而商业只关系到交换。在能有交换之前,必须先有生产。在农业国家里,农业是生产的主要形式,所以贯穿在中国历史中,社会、经济的理论、政策都是企图“重本轻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事末作的人,即商人,因此都受到轻视。社会有四个传统的阶级,即士、农、工、商,“商”是其中最后最下的一个。“士”通常就是地主,“农”就是实际耕种土地的农民。在中国,这是两种光荣的职业。一个家庭若能“耕读传家”,那是值得自豪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士”虽然本身并不实际耕种土地,可是由于他们通常是地主,他们的命运也系于农业。收成的好坏意味着他们命运的好坏,所以他们对宇宙的反应,对生活的看法,在本质上就是“农”的反应和看法。加上他们所受的教育,他们就有表达能力,把实际耕种的“农”所感受而自己不会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这种表达采取了中国的哲学、文学、艺术的形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上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公元前3世纪有一部各家哲学的撮要汇编《吕氏春秋》,其中一篇题为“上农”。在这一篇里,对比了两种人的生活方式:从事本业的人即“农”的生活方式,和从事末作的人即“商”的生活方式。“农”很朴实,所以容易使唤。他们孩子似的天真,所以不自私。他们的财物很复杂,很难搬动,所以一旦国家有难,他们也不弃家而逃。另一方面,“商”的心肠坏,所以不听话。他们诡计多,所以很自私。他们的财产很简单,容易转运,所以一旦国家有难,他们总是逃往国外。这一篇由此断言,不仅在经济上农业比商业重要,而且在生活方式上“农”也比“商”高尚。“上农”的道理也就在此。这一篇的作者看出,人们的生活方式受其经济背景的限制;他对农业的评价则又表明他本人受到他自己时代经济背景的限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吕氏春秋》的这种观察,我们看出中国思想的两个主要趋势道家和儒家的根源。它们是彼此不同的两极,但又是同一轴杆的两极。两者都表达了农的渴望和灵感,在方式上各有不同而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反者道之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考虑这两家的不同之前,我们先且举出一个这两家都支持的理论。这个理论说,在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任何事物,发展到了一个极端,就反向另一个极端;这就是说,借用黑格尔的说法,一切事物都包含着它自己的否定。这是老子哲学的主要论点之一,也是儒家所解释的《易经》的主要论点之一。这无疑是受到日月运行、四时相继的启发,“农”为了进行他们自己的工作对这些变化必须特别注意。《易传》说:“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系辞传》下)又说:“日盈则昃,月盈则食。”(《丰卦·彖辞》)这样的运动叫做“复”。《复卦·彖辞》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老子》也有相似的话:“反者道之动。”(《老子》第四十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理论对于中华民族影响很大,对于中华民族在其悠久历史中胜利地克服所遭遇的许多困难,贡献很大。由于相信这个理论,他们即使在繁荣昌盛时也保持谨慎,即使在极其危险时也满怀希望。在前不久的战争中,这个思想为中华民族提供了一种心理武器,所以哪怕是最黑暗的日子,绝大多数人还是怀着希望度过来了,这种希望表现在这句话里:“黎明即将到来。”正是这种“信仰的意志”帮助中国人民度过了这场战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理论还为中庸之道提供了主要论据。中庸之道,儒家的人赞成,道家的人也一样赞成。“毋太过”历来是两家的格言。因为照两家所说,不及比太过好,不做比做得过多好。因为太过和做得过多,就有适得其反的危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自然的理想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道家和儒家不同,是因为它们所理性化的、或理论地表现小农的生活的方面不同。小农的生活简朴,思想天真。从这个方面看问题,道家的人就把原始社会的简朴加以理想化,而谴责文化。他们还把儿童的天真加以理想化,而鄙弃知识。《老子》说:“小国寡民……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第八十章)这不正是小农国家的一幅田园画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农时时跟自然打交道,所以他们赞美自然,热爱自然。这种赞美和热爱都被道家的人发挥到极致。什么属于天,什么属于人,这两者之间,自然的、人为的这两者之间,他们做出了鲜明的区别。照他们说,属于天者是人类幸福的源泉,属于人者是人类痛苦的根子。他们正如儒家的荀子所说,“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道家的人主张,圣人的精神修养,最高的成就在于将他自己跟整个自然即宇宙同一起来,这个主张正是这个思想趋势的最后发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家族制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农”只有靠土地为生,土地是不能移动的,作为“士”的地主也是如此。除非他有特殊的才能,或是特别的走运,他只有生活在他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那也是他的子子孙孙续继生活的地方。这就是说,由于经济的原因,一家几代人都要生活在一起。这样就发展起来了中国的家族制度,它无疑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组织得很好的制度之一。儒家学说大部分是论证这种制度合理,或者是这种社会制度的理论说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族制度过去是中国的社会制度。传统的五种社会关系: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中有三种是家族关系。其余两种,虽然不是家族关系,也可以按照家族来理解。君臣关系可以按照父子关系来理解,朋友关系可以按照兄弟关系来理解。在通常人们也真的是这样来理解的。但是这几种不过是主要的家族关系,另外还有许许多多。公元前有一部最早的汉语词典《尔雅》,其中表示各种家族关系的名词有一百多个,大多数在英语里没有相当的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由于同样的原因,祖先崇拜也发展起来了。居住在某地的一个家族,所崇拜的祖先通常就是这个家族中第一个将全家定居此地的人。这样他就成了这个家族团结的象征,这样的一个象征是一个又大又复杂的组织必不可少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儒家学说大部分是论证这种社会制度合理,或者是这种制度的理论说明。经济条件打下了它的基础,儒家学说说明了它的伦理意义。由于这种社会制度是一定的经济条件的产物,而这些条件又是其地理环境的产物,所以对于中华民族来说,这种制度及其理论说明,都是很自然的。因此,儒家学说自然而然成为正统哲学,这种局面一直保持到现代欧美的工业化侵入,改变了中国生活的经济基础为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入世和出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儒家学说是社会组织的哲学,所以也是日常生活的哲学。儒家强调人的社会责任,但是道家强调人的内部的自然自发的东西。《庄子》中说,儒家游方之内,道家游方之外。方,指社会。公元3世纪、4世纪,道家学说再度盛行,人们常说孔子重“名教”,老、庄重“自然”。中国哲学的这两种趋势,约略相当于西方思想中的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这两种传统。读杜甫和李白的诗,可以从中看出儒家和道家的不同。这两位伟大的诗人,生活在同一时期(公元8世纪),在他们的诗里同时表现出中国思想的这两个主要传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因为儒家“游方之内”,显得比道家入世一些;因为道家“游方之外”,显得比儒家出世一些。这两种趋势彼此对立,但是也互相补充。两者演习着一种力的平衡。这使得中国人对于入世和出世具有良好的平衡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公元3世纪、4世纪有些道家的人试图使道家更加接近儒家;在11世纪、12世纪也有些儒家的人试图使儒家更加接近道家。我们把这些道家的人称为新道家,把这些儒家的人称为新儒家。正是这些运动使中国哲学既入世而又出世,在第一章我已经指出了这一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中国的艺术和诗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儒家以艺术为道德教育的工具。道家虽没有论艺术的专著,但是他们对于精神自由运动的赞美,对于自然的理想化,使中国的艺术大师们受到深刻的启示。正因为如此,难怪中国的艺术大师们大都以自然为主题。中国画的杰作大都画的是山水、翎毛、花卉、树木、竹子。一幅山水画里,在山脚下,或是在河岸边,总可以看到有个人坐在那里欣赏自然美,参悟超越天人的妙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同样在中国诗歌里我们可以读到像陶潜(372—427)写的这样的诗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道家的精髓就在这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中国哲学的方法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农”的眼界不仅限制着中国哲学的内容,例如“反者道之动”,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还限制着中国哲学的方法论。诺思罗普(Northrop)教授说过,概念的主要类型有两种:一种是用直觉得到的,一种是用假设得到的。他说:“用直觉得到的概念,是这样一种概念,它表示某种直接领悟的东西,它的全部意义是某种直接领悟的东西给予的。‘蓝’,作为感觉到的颜色,就是一个用直觉得到的概念。……用假设得到的概念,是这样一种概念,它出现在某个演绎理论中,它的全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意义是由这个演绎理论的各个假设所指定的。……‘蓝’,在电磁理论中波长数目的意义上,就是一个用假设得到的概念。”[Filmer S.C.Northrop,《东方直觉的哲学和西方科学的哲学互补的重点》(The Complementary Emphases of Eastern Intuition Philosophy and Western Scientific Philosophy),见《东方和西方的哲学》(Philosophy,East and west),C.A.Moore编,187页,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46年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诺思罗普还说,用直觉得到的概念又有三种可能的类型:“已区分的审美连续体的概念。不定的或未区分的审美连续体的概念。区分的概念。”照他说,“儒家学说可以定义为一种心灵状态,在其中,不定的直觉到的多方面的概念移入思想背景了,而具体区分其相对的、人道的、短暂的‘来来往往’则构成了哲学内容”。但是在道家学说中,“则是不定的或未区分的审美连续体的概念构成了哲学内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诺思罗普在他这篇论文中所说的,我并不全部十分同意,但是我认为他在这里已经抓住了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之间的根本区别。学中国哲学的学生开始学西方哲学的时候,看到希腊哲学家们也区别有和无,有限和无限,他很高兴。但是他感到很吃惊的是,希腊哲学家们却认为无和无限低于有和有限。在中国哲学里,情况则刚刚相反。为什么有这种不同,就因为有和有限是有区别的,无和无限是无区别的。从假设的概念出发的哲学家就偏爱有区别的,从直觉的价值出发的哲学家则偏爱无区别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若把诺思罗普在这里指出的和我在本章开头提到的联系起来,就可以看出,已区分的审美连续体的概念,由此而来的未区分的审美连续体的概念以及区分的概念,基本上是“农”的概念[Filmer S.C.Northrop,《东方直觉的哲学和西方科学的哲学互补的重点》(The Complementary Emphases of Eastern Intuition Philosophy and Western Scientific Philosophy),见《东方和西方的哲学》(Philosophy,East and west),C.A.Moore编,187页,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46年版。]。“农”所要对付的,例如田地和庄稼,一切都是他们直接领悟的。他们淳朴而天真,珍贵他们如此直接领悟的东西。这就难怪他们的哲学家也一样,以对于事物的直接领悟作为他们哲学的出发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点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中国哲学里,知识论从来没有发展起来。我看见我面前的桌子,它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它是仅仅在我心中的一个观念还是占有客观的空间,中国哲学家们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这样的知识论问题在中国哲学(除开佛学,它来自印度)里是找不到的,因为知识论问题的提出,只有在强调区别主观和客观的时候。而在审美连续体中没有这样的区别。在审美连续体中认识者和被认识的是一个整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点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哲学所用的语言,富于暗示而不很明晰。它不很明晰,因为它并不表示任何演绎推理中的概念。哲学家不过是把他所见的告诉我们。正因为如此,他所说的也就文约义丰。正因为如此,他的话才富于暗示,不必明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海洋国家和大陆国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希腊人生活在海洋国家,靠商业维持其繁荣。他们根本上是商人。商人要打交道的首先是用于商业账目的抽象数字。然后才是具体东西,只有通过这些数字才能直接掌握这些具体东西。这样的数字,就是诺思罗普所谓的用假设得到的概念。于是希腊哲学家也照样以这种用假设得到的概念为其出发点。他们发展了数学和数理推理。为什么他们有知识论问题,为什么他们的语言如此明晰,原因就在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但是商人也就是城里人,他们的活动需要他们在城里住在一起。所以他们的社会组织形式,不是以家族共同利益为基础,而是以城市共同利益为基础。由于这个缘故,希腊人就围绕着城邦而组织其社会,与中国社会制度形成对照,中国社会制度可以叫做家邦,因为在这种制度之下,邦是用家来理解的。在一个城邦里,社会组织不是独裁的,因为在同一个市民阶级之内,没有任何道德上的理由认为某个人应当比别人重要,或高于别人。但是在一个家邦里,社会组织就是独裁的、分等级的,因为在一家之内,父的权威天然地高于子的权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人过去是“农”,这个事实还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没有发生工业革命。以工业革命为手段,才能进入现代世界。《列子》里有一个故事,说是宋国国君有一次叫一个巧匠把一片玉石雕成树叶。三年以后雕成了,把这片雕成的叶子放在树上,谁也分辨不出哪是真叶子,哪是雕成的叶子。因此国君非常高兴。但是列子听说这件事以后,说:“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列子·说符》)这是赞美自然、谴责人为的人的观点。“农”的生活方式是顺乎自然的。他们赞美自然,谴责人为,于其淳朴天真之中,很容易满足。他们不想变化,也无从想象变化。中国曾经有不少著名的创造发明,但是我们常常看到,它们不是受到鼓励,而是受到阻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海洋国家的商人,情况就是另一个样子。他们有较多的机会见到不同民族的人,风俗不同,语言也不同;他们惯于变化,不怕新奇。相反,为了畅销其货物,他们必须鼓励制造货物的工艺创新。在西方,工业革命最初发生在英国,它也是一个靠商业维持繁荣的海洋国家,这不是偶然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本章在前面提到《吕氏春秋》关于商人的那些话,对于海洋国家的人也可以那样说,不过要把说他们心肠坏、诡计多,换成说他们很精细、很聪明。我们还可以套用孔子的话,说海洋国家的人是知者,大陆国家的人是仁者,然后照孔子的话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希腊、英国的地理和经济条件为一方,以西方的科学思想和民主制度的发展为另一方,这两方面之间的关系,若要举出证据,加以证明,那就超出了本章范围。但是希腊、英国的地理和经济条件都与中国的完全不同,这个事实就足以构成一个反证,从反面证明我在本章内关于中国历史的论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中国哲学中不变的和可变的成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科学的进展突破了地域,中国不再是孤立于“四海之内”了。它也在进行工业化,虽然比西方世界迟了许多,但是迟化总比不化好。说西方侵略东方,这样说并不准确。事实上,正是现代侵略中世纪。要生存在现代世界里,中国就必须现代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一个问题有待于提出:既然中国哲学与中国人的经济条件联系如此密切,那么中国哲学所说的东西,是不是只适用于在这种条件下生活的人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回答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任何民族或任何时代的哲学,总是有一部分只相对于那个民族或那个时代的经济条件具有价值,但是总有另一部分比这种价值更大一些。不相对的那一部分具有长远的价值。我很费踌躇,要不要说它是绝对真理,因为要确定什么是绝对真理,这个任务太大,任何人也不能担当,还是留给上帝独自担当吧,如果真有一个上帝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让我们从希腊哲学举个例子。亚里士多德论证奴隶制度合理,这只能看做是相对于希腊生活的经济条件的理论。但是这样说并不是说亚里士多德的社会哲学中就没有不相对的东西了。中国思想同样是如此。一旦中国工业化了,旧的家族制度势必废除,儒家论证它合理的理论也要随之废除。但是这样说并不是说儒家的社会哲学中就没有不相对的东西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道理就在于,古代希腊和古代中国的社会固然不同,但是两者都属于我们称之为“社会”的一般范畴。凡是希腊社会或中国社会的理论说明,因此也就有一部分是“社会一般”的说明。虽然它们之中有些东西是专门属于希腊或中国社会本身的,但是也一定有些更为普遍的东西是属于“社会一般”的。正是后面的这些东西,是不相对的,具有长远的价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道家也是如此。道家的理论说,人类的乌托邦是远古原始社会,这种理论肯定错了。我们现代人具有关于进步的观念,认为人类生存的理想状态只能创造于未来,不会失之于既往。但是有些现代人所想的人类生存的理想状态,例如无政府主义,却与道家所想的并不是一点也不相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哲学也给予我们人生理想。某民族或某时代的哲学所给予的那种理想,有一部分必定仅只属于该民族或该时代的社会条件所形成的这种人生。但是必定也有一部分属于“人生一般”,所以不相对而有长远价值。这一点似可以儒家的理想人生的理论为例说明。照这个理论说,理想的人生是这样一种人生,虽然对宇宙有极高明的觉解,却仍然置身于人类的五种基本关系的界限之内。这些人伦的性质可以根据环境而变。但是这种理想本身并不变。所以,如果有人说,由于“五伦”中有些伦必须废除,因此儒家的人生理想也必须一道废除,这样说就不对了。又如果有人说,由于这种人生理想是可取的,因此全部“五伦”都必须照样保存,这样说也不对。必须进行逻辑分析,以便在哲学的历史中区别哪是不变的,哪是可变的,每个哲学各有不变的东西,一切哲学都有些共同的东西。为什么各个哲学虽不相同,却能互相比较,彼此翻译,原因就在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哲学的方法论将来会变吗?这就是说,新的中国哲学将不再把自己限于“用直觉得到的概念”吗?肯定地说,它会变的,它没有任何理由不该变。事实上,它已经在变。关于这个变化,在本书末章我将要多说一些。</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第三章 各家的起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前一章说,儒家和道家是中国思想的两个主流。它们成为主流,是由长期演变而来;而在公元前5世纪到3世纪,它们还不过是争鸣的许多家中的两家。那时候学派的数目很多,中国人称它们为“百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司马谈和“六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的历史学家对“百家”试行分类。第一个试行分类的人是司马谈(卒于公元前110年),他是作《史记》的司马迁(公元前145—约前86)的父亲。《史记》最后一篇中引用了司马谈的一篇文章,题为“论六家要旨”。这篇文章把以前几个世纪的哲学家划分为六个主要的学派,如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一是阴阳家。他们讲的是一种宇宙生成论。它由“阴”、“阳”得名。在中国思想里,阴、阳是宇宙形成论的两个主要原则。中国人相信,阴、阳的结合与互相作用产生一切宇宙现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是儒家。这一家在西方文献中称为“孔子学派”。但是“儒”字的字义是“文士”或学者,所以西方称为“孔子学派”就不大确切,因为这没有表明这一家的人都是学者以及思想家。他们与别家的人不同,都是传授古代典籍的教师,因而是古代文化遗产的保存者。至于孔子,的确是这一家的领袖人物,说他是它的创建人也是正确的。不过“儒”字不限于指孔子学派的人,它的含义要广泛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三是墨家。这一家在墨子领导下,有严密的组织、严格的纪律。它的门徒实际上已经自称“墨者”。所以这一家的名称不是司马谈新起的,其他几家的名称有的是他新起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四是名家。这一家的人,兴趣在于他们所谓的“名”、“实”之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五是法家。汉字“法”的意义是法式、法律。这一家源于一群政治家,他们主张好的政府必须建立在成文法典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儒者强调的道德惯例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六是道德家。这一家的人把它的形上学和社会哲学围绕着一个概念集中起来,那就是“无”,也就是“道”。道集中于个体之中,作为人的自然德性,这就是“德”,翻译成英文的virtue(德),最好解释为内在于任何个体事物之中的power(力)。这一家,司马谈叫做“道德家”,后来简称“道家”。第一章已经指出,应当注意它与道教的区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刘歆及其关于各家起源的理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百家”试行分类的第二个历史学家是刘歆(约公元前46—公元23)。他是当时最大的学者之一,和他父亲刘向一起,校对整理皇家图书。他把整理的结果写成附有说明的分类书目,名为《七略》,后来班固(公元32—92)用它作为《汉书·艺文志》的基础。从《艺文志》中可以看出,刘歆将“百家”分为十个主要的派别,即“十家”。其中有六家与司马谈列举的相同,其余四家是纵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刘歆在结论中说:“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这句话是说,小说家没有其他九家重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分类的本身,并没有比司马谈的分类前进多少。刘歆的新贡献,是他试图系统地追溯各家历史的起源,这在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的学者,特别是章学诚(1738—1801)、章炳麟(1869—1936),大大发挥了刘歆的理论。这个理论的要义,是主张,在周朝(约公元前1122—前225)前期的社会制度解体以前,官与师不分。换言之,某个政府部门的官吏,也同时就是与这个部门有关的一门学术的传授者。这些官吏,和当时封建诸侯一样,也是世袭的。所以当时只有“官学”,没有“私学”。这就是说,任何一门学术都没有人以私人身份讲授。只有官吏以某一政府部门成员的身份才能够讲授这门学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理论说,周朝后期的几百年,王室丧失了权力,政府各部门的官吏也丧失了职位,流落各地。他们这时候就转而以私人身份教授他们的专门知识。于是他们就不再是“官”,而是私学的“师”。各个学派正是由这种官、师分离中产生出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刘歆所做的全部分析如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已试之效者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其所长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吴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此其所长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尚同:此其所长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孔子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颛对,虽多亦奚以为?”又曰:“使乎!使乎!”言其当权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此其所长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汉书·艺文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于“十家”的历史的起源,刘歆所说的就是这些。他对各家意义的解释是不充分的,他把各家各归一“官”有时也是任意的。例如,他描述道家思想,只涉及老子,完全忽略了庄子。又如,名家与礼官的职能也并无相同之处,只有一点,就是两者都强调区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对刘歆理论的修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刘歆的理论,在详细情节上也许是错误的,但是他试图从一定的政治社会环境寻求各家起源,这无疑代表着一种正确观点。我大段地引用他的话,是因为他对各家的描述本身就是中国史料学中的经典文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中国历史的研究,在当代,特别是在1937年日本侵入的前几年,已经有很大的进步。根据最新的研究,我才得以形成自己的关于各家哲学起源的理论。这个理论的精神与刘歆的相合,但是一定要以不同的方式表达。这就是说必须从新的角度看问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让我们想象一下,古代的中国,比方说公元前10世纪的中国,政治上、社会上是什么样子。当时政治、社会结构的顶点是周王的王室,他是天下各国的“共主”。周王之下有成百的国家,为其国君所有、所统治。有些国家是周朝建国的功臣们建立的,他们又把这些新占的领土分给他们的亲属做采邑。另一些国家则由周室以前的敌人统治着,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承认周王是他们的“共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国君统治下,每个国家内的土地再分为许多采邑,每个采邑各有其封建主,他们都是国君的亲属。当此之时,政治权力和经济控制完全是一回事。土地的所有者,既是领地的政治、经济的主人,也是居民的政治、经济的主人。他们是“君子”,其字面意思是“国君之子”,但是已经用做封建主阶级的共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另一个社会阶级是“小人”阶级,或曰“庶民”,即普通人民群众。这些人是封建主的农奴,平时为君子种地,战时为君子打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光是政治统治者和地主,就连那些有机会受教育的少数人,也都是贵族的成员。于是封建主的“家”不仅是政治、经济权力的中心,也是学术的中心。附属于它们的有具有各门专业知识的官吏。但是普通人民没有受教育的份儿,所以他们中间没有学人。这就是刘歆理论所反映的事实:周朝前期官、师不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种封土建国制度被秦朝始皇帝于公元前221年正式废除。但是在正式废除以前的几百年,它已经开始解体了;而在几千年后,封建的经济残余仍以地主阶级权力的形式保存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种封建制度解体的原因何在,现代历史学家们仍无一致意见。要讨论这些原因,就超出了本章范围。在这里只要说明这一点也就够了,就是,在中国历史上,公元前7至3世纪,是一个社会、政治大转变的时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现在也不能肯定,这种封建制度开始解体的确切时间。不过早在公元前7世纪已经有些贵族成员,由于当时的战争或其他原因,丧失了他们的土地和爵位,因而下降为普通庶人。也有些普通庶人,由于具有特殊才能或受到特别宠信,变成了国家的高级官吏。这些事例表明了周朝解体的真实意义。这不只是某个具体的王室的解体,而更为重要的是整个社会制度的解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随着这种解体,各门学术原来的官方代表人物流落在普通庶人之中。他们或者本人就是贵族,或者是服侍贵族统治者室家而有世袭职位的专家。前面引用的《艺文志》中,另有刘歆引用孔子的一句话“礼失而求诸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些原来的贵族或官吏流落民间,遍及全国,他们就以私人身份靠他们的专门才能或技艺为生。这些向另外的私人传授学术的人,就变成职业教师,于是出现了师与官的分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上面所说各家的“家”字,就暗示着与个人或私人有关的意思。在没有人以私人身份传授自己的思想以前,不可能有什么思想“家”,不可能有哪一“家”的思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各种不同的“家”,也由于这些教师各是一门学术、一门技艺的专家。于是有教授经典和指导礼乐的专家,他们名为“儒”。也有战争武艺专家,他们是“侠”,即武士。有说话艺术专家,他们被称为“辩者”。有巫医、卜筮、占星、术数的专家,他们被称为“方士”。还有可以充当封建统治者私人顾问的实际政治家,他们被称为“法术之士”。最后,还有些人,很有学问和天才,但是深受当时政治动乱之苦,就退出人类社会,躲进自然天地,他们被称为“隐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按照我的理论,司马谈所说的“六家”思想,是从这六种不同的人之中产生的。套用刘歆的话,我可以说:儒家者流盖出于文士。墨家者流盖出于武士。道家者流盖出于隐者。名家者流盖出于辩者。阴阳家者流盖出于方士。法家者流盖出于法述之士。以下各章将对这些说法做出解释。</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第四章 孔子:第一位教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姓孔名丘,公元前551年生于鲁国,它位于中国东部的现在的山东省。他的祖先是宋国贵族成员,宋国贵族是商朝王室的后代,商朝是周朝的前一个朝代。在孔子出生以前,他的家由于政治纠纷已经失去贵族地位,迁到鲁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一生事迹详见《史记》的《孔子世家》。从这篇“世家”我们知道孔子年轻时很穷,五十岁时进入了鲁国政府,后来做了高官。一场政治阴谋逼他下台,离乡背井。此后十三年他周游列国,总希望找到机会,实现他的政治、社会改革的理想。可是一处也没有找到,他年老了,最后回到鲁国,过了三年就死了,死于公元前479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孔子和《六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前一章说过,各家哲学的兴起,是与私人讲学同时开始的。就现代学术界可以断定的而论,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私人身份教了大量学生的人,他周游列国时有大批学生跟随着。照传统说法,他有几千个学生,其中有几十人成为著名的思想家和学者。前一个数目无疑是太夸大了,但是毫无问题的是,他是个很有影响的教师,而更为重要和独一无二的是,他是中国的第一位私学教师。他的思想完善地保存在《论语》里。他的一些弟子将他分散的言论编成集子,名为《论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是一位“儒”,是儒家创建人。前一章提到,刘歆说儒家“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六经》就是《易》、《诗》、《书》、《礼》、《乐》(今佚)、《春秋》(鲁国编年史,起自公元前722年,讫于公元前479年,即孔子卒年)。这些经的性质由书名就可以知道,唯有《易》是例外。《易》被后来儒家的人解释成形上学著作,其实本来是一部卜筮之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与《六经》的关系如何,传统学术界有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六经》都是孔子的著作。另一派则认为,孔子是《春秋》的著者,《易》的注者,《礼》、《乐》的修订者,《诗》、《书》的编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事实上,无论哪一经,孔子既不是著者,也不是注者,甚至连编者也不是。可以肯定,在许多方面他都是维护传统的保守派。他的确想修订礼乐,那也是要纠正一切偏离传统的标准和做法,这样的例子在《论语》中屡见不鲜。再从《论语》中关于孔子的传说来看,他从来没有任何打算,要亲自为后代著作什么东西。还没有听说当时有私人著作的事。私人著作是孔子时代之后才发展起来的,在他以前只有官方著作。他是中国的第一位私人教师,而不是中国的第一位私人著作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孔子的时代以前已经有了《六经》。《六经》是过去的文化遗产。《六经》又叫做“六艺”,是周代封建制前期数百年中贵族教育的基础。可是大约从公元前7世纪开始,随着封建制的解体,贵族的教师们,甚至有些贵族本人——他们已经丧失爵位,但是熟悉典籍——流散在庶民之中。前一章说过,他们这时靠教授典籍为生,还靠在婚丧祭祀及其他典礼中“相礼”为生。这一种人就叫做“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孔子作为教育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过孔子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儒”。在《论语》里他被描写成只是一个教育家。从某种观点看来,也的确是如此。他期望他的弟子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成人”(《论语·宪问》),所以教给他们以经典为基础的各门知识。作为教师,他觉得他的基本任务,是向弟子们解释古代文化遗产。《论语》记载,孔子说他自己“述而不作”(《论语·述而》),就是这个缘故,不过这只是孔子的一个方面,他还有另一方面。这就是,在传述传统的制度和观念时,孔子给予它们的解释,是由他自己的道德观推导出来的。例如在解释“三年之丧”这个古老的礼制时,孔子说:“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论语·阳货》)换句话说,儿子的一生,至少头三年完全依赖父母,因此父母死后他应当以同样长的时间服丧,表示感恩。还有在讲授经典时,孔子给予它们以新的解释。例如讲到《诗》经时,他强调它的道德价值,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这样一来,孔子就不只是单纯地传述了,因为他在“述”里“作”出了一些新的东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种以述为作的精神,被后世儒家的人传之永久,经书代代相传时,他们就写出了无数的注疏。后来的《十三经注疏》,就是用这种精神对经书原文进行注释而形成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正是这样,才使孔子不同于当时寻常的儒,而使他成为新学派的创建人。正因为这个学派的人都是学者同时又是《六经》的专家,所以这个学派被称为“儒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正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除了对经典做出新的解释以外,还有他自己的对于个人与社会、天与人的理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关于社会。他认为,为了有一个秩序良好的社会,最重要的事情是实行他所说的正名。就是说,“实”应当与“名”为它规定的含义相符合。有个学生问他,若要您治理国家,先做什么呢?孔子说:“必也正名乎!”(《论语·子路》)又有个国君问治理国家的原则,孔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换句话说,每个名都有一定的含义,这种含义就是此名所指的一类事物的本质。因此,这些事物都应当与这种理想的本质相符。君的本质是理想的君必备的,即所谓“君道”。君,若按君道而行,他才于实于名,都是真正的君。这就是名实相符。不然的话,他就不是君,即使他可以要人们称他为君。在社会关系中,每个名都含有一定的责任和义务。君、臣、父、子都是这样的社会关系的名,负有这些名的人都必须相应地履行他们的责任和义务。这就是孔子正名学说的含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仁、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关于人的德性,孔子强调仁和义,特点是仁。义是事之“宜”,即“应该”,它是绝对的命令。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应该做的事,必须为做而做,因为做这些事在道德上是对的。如果做这些事只出于非道德的考虑,即使做了应该做的事,这种行为也不是义的行为。用一个常常受孔子和后来儒家的人蔑视的词来说,那就是为“利”。在儒家思想中,义与利是直接对立的。孔子本人就说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在这里已经有了后来儒家的人所说的“义利之辨”,他们认为义利之辨在道德学说中是极其重要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义的观念是形式的观念,仁的观念就具体多了。人在社会中的义务,其形式的本质就是它们的“应该”,因为这些义务都是他应该做的事。但是这些义务的具体的本质则是“爱人”,就是“仁”。父行父道爱其子,子行子道爱其父。有个学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论语·颜渊》)真正爱人的人,是能够履行社会义务的人。所以在《论语》中可以看出,有时候孔子用“仁”字不光是指某一种特殊德性,而且是指一切德性的总和。所以“仁人”一词与“全德之人”同义。在这种情况下,“仁”可以译为perfect virtue(“全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忠、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论语》记载:“仲弓问仁。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颜渊》)孔子又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己。”(《论语·雍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由此看来,如何实行仁,在于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换句话说,己之所欲,亦施于人,这是推己及人的肯定方面,孔子称之为“忠”,即“尽己为人”。推己及人的否定方面,孔子称之为恕,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推己及人的这两个方面合在一起,就叫做忠恕之道,就是“仁之方”(实行仁的方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的儒家,有些人把忠恕之道叫做“絜矩之道”。就是说,这种“道”是以本人自身为尺度,来调节本人的行为。公元前3世纪、2世纪儒家有一部论文集名叫《礼记》,其中有一篇《大学》,说:“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礼记》另有一篇《中庸》,相传是孔子之孙子思所作,其中说:“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所求乎子,以事父。……所求乎臣,以事君。……所求乎弟,以事兄。……所求乎朋友,先施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学》所举的例证,强调忠恕之道的否定方面;《中庸》所举的例证,强调忠恕之道的肯定方面。不论在哪个方面,决定行为的“絜矩”都在本人自身,而不在其他东西之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忠恕之道同时就是仁道,所以行忠恕就是行仁。行仁就必然履行在社会中的责任和义务,这就包括了义的性质。因而忠恕之道就是人的道德生活的开端和终结。《论语》有一章说:“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每个人在自己心里都有行为的“絜矩”,随时可以用它。实行仁的方法既然如此简单,所以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知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义的观念,孔子推导出“无所为而为”的观念。一个人做他应该做的事,纯粹是由于这样做在道德上是对的,而不是出于在这种道德强制以外的任何考虑。《论语》记载,孔子被某个隐者嘲讽为“知其不可而为之者”(《宪问》)。《论语》还记载,孔子有个弟子告诉另一个隐者说:“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微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面我们将看到,道家讲“无为”的学说。而儒家讲“无所为而为”的学说。依儒家看来,一个人不可能无为,因为每个人都有些他应该做的事。然而他做这些事都是“无所为”,因为做这些事的价值在于做的本身之内,而不是在于外在的结果之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本人的一生正是这种学说的好例。他生活在社会、政治大动乱的年代,他竭尽全力改革世界。他周游各地,还像苏格拉底那样,逢人必谈。虽然他的一切努力都是枉费,可是他从不气馁。他明知道他不会成功,仍然继续努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说他自己:“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论语·宪问》)他尽了一切努力,而又归之于命。命就是命运。孔子则是指天命,即天的命令或天意;换句话说,它被看做一种有目的的力量。但是后来的儒家,就把命只当做整个宇宙的一切存在的条件和力量。我们的活动,要取得外在的成功,总是需要这些条件的配合。但是这种配合,整个地看来,却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之外。所以我们能够做的,莫过于一心一意地尽力去做我们知道是我们应该做的事,而不计成败。这样做,就是“知命”。要做儒家所说的君子,知命是一个重要的必要条件。所以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论语·尧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由此看来,知命也就是承认世界本来存在的必然性,这样,对于外在的成败也就无所萦怀。如果我们做到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就永不失败。因为,如果我们尽应尽的义务,那么,通过我们尽义务的这种行动,此项义务也就在道德上算是尽到了,这与我们行动的外在成败并不相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样做的结果,我们将永不患得患失,因而永远快乐。所以孔子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又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论语·述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孔子的精神修养发展过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道家的著作《庄子》中,可以看到道家的人常常嘲笑孔子,说他把自己局限于仁义道德之中,只知道道德价值,不知道超道德价值。表面上看,他们是对的,实际上他们错了。请看孔子谈到自己精神修养发展过程时所说的话吧,他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在这里所说的“学”,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学。《论语》中孔子说:“志于道。”(《述而》)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里仁》)孔子的志于学,就是志于这个“道”。我们现在所说的“学”,是指增加知识;但是“道”却是我们用来提高精神境界的真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还说:“立于礼。”(《论语·泰伯》)又说:“不知礼,无以立也。”(《论语·尧曰》)所以孔子说他“三十而立”,是指他这时候懂得了礼,言行都很得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说“四十而不惑”,是说他这时候已经成为知者。因为如前面所引的,“知者不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孔子一生,到此为止,也许仅只是认识到道德价值。但是到了五十、六十,他就认识到天命了,并且能够顺乎天命。换句话说,他到这时候也认识到超道德价值。在这方面孔子很像苏格拉底。苏格拉底觉得,他是受神的命令的指派,来唤醒希腊人。孔子同样觉得,他接受了神的使命。《论语》记载:“子畏于匡,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有个与孔子同时的人说:“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论语·八佾》)所以孔子在做他所做的事的时候,深信他是在执行天的命令,受到天的支持;他所认识到的价值也就高于道德价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过,我们将会看出,孔子所体验到的超道德价值,和道家所体验到的并不完全一样。道家完全抛弃了有理智、有目的的天的观念,而代之以追求与混沌的整体达到神秘的合一。因此,道家所认识、所体验的超道德价值,距离人伦日用更远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上面说到,孔子到了七十就能从心所欲,而所做的一切自然而然的正确。他的行动用不着有意的指导,他的行动用不着有意的努力。这代表着圣人发展的最高阶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孔子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西方对于孔子的了解,可能超过了对于其他任何中国人的了解。可是在中国内部,孔子虽然一直出名,他的历史地位在各个时代却有很不相同的评价。按历史顺序说,他本来是普通教师,不过是许多教师中的一个教师。但是他死后,逐渐被认为是至圣先师,高于其他一切教师。到公元前2世纪,他的地位更加提高。当时许多儒家的人认为,孔子曾经真的接受天命,继周而王。他虽然没有真正登极,但是就理想上说,他是君临全国的王。这显然是个矛盾,可是有什么根据呢?这些儒家的人说,根据可以在《春秋》的微言大义中找到。他们把《春秋》说成是孔子所著的表现其伦理、政治观点的一部最重要的政治著作,而不是孔子故乡鲁国的编年史。再到公元前1世纪,孔子的地位提高到比王还高。据当时的许多人说,孔子是人群之中活着的神,这位神知道在他以后有个汉朝(公元前206—公元220),所以他在《春秋》中树立一种政治理想,竟能完备得足够供汉朝人实施而有余。这种神化可以说是孔子光荣的顶点吧,在汉朝的中叶,儒家的确可以称做宗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但是这种神化时期并没有持续很久。公元1世纪初,就已经有比较带有理性主义特色的儒家的人开始占上风。从此以后,就不再认为孔子是神了,但是他作为“至圣先师”的地位仍然极高。直到19世纪末,孔子受天命为王的说法固然又短暂地复活,但是不久以后,随着民国的建立,他的声望逐渐下降到“至圣先师”以下。在现在,大多数中国人会认为,他本来是一位教师,确实是一位伟大的教师,但是远远不是唯一的教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此外,孔子在生前就被认为是博学的人。例如,有一个与他同时的人说:“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论语·子罕》)从前面的引证,我们也可以看出,他自认为是继承古代文化并使之垂之永久的人,与他同时的一些人也这么认为。他的工作是以述为作,这使得他的学派重新解释了前代的文化。他坚持了古代中他认为是最好的东西,又创立了一个有力的传统,一直传到最近的时代,这个时代又像孔子本人的时代,中国又面临巨大而严重的经济、社会变化。最后,他是中国的第一位教师。虽然从历史上说,他当初不过是普通教师,但是后来有些时代认为他是“至圣先师”,也许是不无道理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经典作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冯友兰的十大经典作品可归纳为以下五类,涵盖其哲学思想、学术著作及文化贡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中国哲学史》系列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哲学史》(1929年):奠定中国哲学史学科基础,成为现代中国学术研究的重要成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哲学史新编》(1980年):对传统哲学思想进行现代解读,影响深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哲学简史》(1949年):以简洁明了的语言梳理中国哲学发展脉络,广受读者欢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贞元六书》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包括《新理学》《新事论》《新原人》《新原道》《新世训》《新知言》,系统阐述新理学思想体系,确立其“现代新儒家”地位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3)《人生理想之比较研究》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西方哲学为参照,探讨中国人生理想,是冯友兰哲学思想的重要代表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4)教育与学术著作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哲学史论文集》《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初稿》等,为哲学史研究提供重要参考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5)诗词与散文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如《满江红·西南联合大学校歌》《沁园春·四川参观》等,展现其文学才华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名言名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1)《老子》全书都是名言隽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2)一切哲学都有些共同的东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3)思想思想的思想是反思的思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4)大学应该是国家的知识库,民族的智囊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5)我的读书经验精其选解其言知其意明其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6)人往往需要说很多话,才能够归于潜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7)科学可以增加人的积极知识,但不能提高人的境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8)一个人做事,可能只是顺着他的本能或其社会的风俗习惯。就像小孩和原始人那样,他做他所做的事,然而并无觉解,或不甚觉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09)他所做的事,对于他就没有意义,或很少意义。他的人生境界,就是我所说的自然境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0)一个人可能意识到他自己,为自己而做各种事。这并不意味着他必然是不道德的人。他可以做些事,其后果有利于他人,其动机则是利己的。</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本图片来自于网络向作者致谢!</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