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第聂伯河

清明的天空，有如混沌初开。空气中弥漫着逝者与生人的情思交融，酝酿着酝酿着一次隔世的交流。父亲就葬在孙家咀的高岗上，那里是程姓的老坟山，我们的归宿都是与列祖列宗同在。

父亲走的那一夜，是2003年农历五月初八，雷雨大作。狂风裹着雨点，像要把整个村子都掀翻，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风雨交加的日子，他为了护住房子不被大树压塌，冒着大风大雨爬上树去砍枝桠。只是那一次，他平安回来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父亲在时是座山，是最沉稳厚重的依靠。父親走了，乡人们都说，我的一座大山，塌了。

我五岁那年，父亲就开始教我认字。他是教师，手握着粉笔惯了，握着树枝在地上写字也格外端正。一笔一横，一撇一捺，他念得认真，我跟着咿呀学语。那些朴素的方块字，是他给我最早的启蒙，也成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底色。

五六岁时，我总是把鞋子穿反，脚在里面别扭得难受，又不知咋回事。父亲温和地让我换过来，我便倚着他，把脚在电线杆上一下下磕着，想硬生生把鞋子磕正。他就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我笨拙的样子，不催也不恼。那眼神温柔得像傍晚的风，很多年以后，一想起童年，最先浮上来的，总是这一幕。

还有一回，从石门王外婆家回来，田埂路远，我走得又累又烦。父亲便牵着我的小手，一路慢慢走。他给我讲稻子怎么播种、怎么拔节、怎么抽穗成熟，感叹稻子养活了一代一代人，田间的生命说得有声有色；又陪着我数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把漫长枯燥的路，走成了小时候最安心的陪伴。

父亲是六十年代的高中生，在那时的乡村，算得上少有的读书人。只因家庭成份，他没能走进高考考场，一腔抱负只能埋在心底，回乡做了民办教师。他把讲台看得很重，把学生看得很亲，可一场风雨骤至，只因几句言论，他被撤销了教师身份。

生活一下子塌了半边。为了撑起这个家，他挑着竹子翻山越岭去桐城，在窑厂做坛子、做水缸。曾经握笔的手，整日和泥土、坯料打交道，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还有做豆腐 （我出生那天 ，天蒙蒙亮，大姐打着风灯去豆腐房喊父亲回家的）。那些苦，他很少说，只是默默扛着，像山一样，不言不语，却撑住了一大家人的日子。

后来终于平反，他重回讲台，第二年便通过考试转正。半生颠沛，总算有了安稳。

我渐渐长大，却总怕听见父亲的叹息。那一声轻叹里，有对命运的无奈，有对生活的操劳，也有对我的期许。我一路走着，却终究没能活成他心中期待的样子，如今想来，仍是满心愧疚。

我二十岁中专毕业，市计委将我分配到铜陵鸡冠山铜矿，我拿着分配单子去报道，却被告知铜矿都开始下岗分流了，实在无法安置，让我去市计委重新改派，为了我的工作，他四处托人，终于在铜陵为我谋得一份差事。安稳不过两年，却又下岗。他没有一句责备，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钱，支持我和别人合伙办起乡自来水厂。他总说，没事，有爸在。

如今再回望，父亲早已不只是一个称呼。他是风雨中护家的身影，是泥泞里前行的脚步，是我幼年依靠的胸膛，是我一生仰望的高山。我原以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终于可以歇歇了。退休刚满一个月，那场雷雨夜里，脑梗突发，他匆匆走了，连一句道别都没留下。

父亲这一生，做过教师，当过窑工，挑过重担，做过豆腐，受过委屈，却始终挺直脊梁。父亲用知识启蒙我，用温柔陪伴我，用坚韧支撑我，用全部的爱托举我。父亲不善言辞，却把所有深情都藏在行动里。

清明，我来到父亲的坟前，坟上的草又青了。插上纸幡，彩色的纸幡在风中飞舞，我铲了两锹土掊在坟上……

（本文作者简介：程广宇，无为市昆山街人。早年求学铜陵，在铜工作数载。现居无为市工作，喜爱读书常有心声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