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之——西曲

复古的紫荆藤

闲游西曲，遇见晚春最好的模样

图文/李翠英



季春四月，太行山野的春意已经行至幽微深处——它，既不似初春的试探，亦非仲春的喧然，而是以一种沉静下来的丰盈，演绎着一种将散未散、将谢未谢的从容。这种律动的媋感便让我有了相约之意。今日闲步，特邀了三两知己，不设归期，只循着风里隐约的清气与山影的召唤，向着高平市寺庄镇的西曲村而去，共赴一场与晚春的私语之约。

在说走就走间，车行渐远。身后的城郭退为淡影，眼前的郊野舒展如卷。春风拂面，不疾不徐，仿佛也懂得节制；路旁草木吐纳温润，连心绪也悄然松落——那些盘桓日久在心间的琐碎与滞重，竟被这山野间浮动的澄明之气无声化开，只余下轻盈的期待，在眉睫之间微微翕动。

及至西曲古村，青石巷陌尚在眼底，目光却早已被山腰处一片苍然攫住：百年老梨树，错落成阵，枝干虬曲如篆，皮色黝黑似铁，在斜阳里静默伫立。它们，不争春色，却自携春魂；不言岁月，而年轮已在骨节间刻下太行山最沉实的笔意。风过时，枝影微摇，恍若低语，说的是旧事，又似在等一个未落笔的续章。

前番风雨骤至，梨园一夜清减。素雪千叠，终随风委地，碾作春泥，无声又无迹。高高的枝头唯余几簇残瓣，薄如素笺，怯怯地悬于墨色的枝梢，在光线下泛着微凉的莹白。那不是凋零的悲声，倒像是一句未尽的留白——花事将阑，却未肯仓皇谢幕，只能以清瘦之姿，在这春光的转角处，轻轻地一驻。

然而，春何曾真正离去？不过是悄然换了一袭衣裳。细看那苍劲枝桠间，新叶已悄然浮出：浅绿，微红，娇小，柔嫩，带着初生的羞涩与笃定，一叶一叶地舒展着，在虬枝纵横的骨架上，织就一层薄薄的烟霭。那绿是极淡的，淡得近乎透明，那红是极嫩的，嫩得娇滴发亮。透过夕阳的余辉，再看这淡绿嫩红间，却偏偏有一种不可摧折的韧劲——芳华未必在盛放，有时正在这褪尽铅华后的静气里，在枯荣相续的间隙中，悄然吐纳着生生不息的本真。

梨云散尽，大地却未空寂。山坳田垄之间，油菜花正以最坦荡的姿态，铺展成一片浩荡金浪。不是零星点缀，而是倾泻、奔涌、漫溢——明黄灼灼，犹如熔金泼洒于起伏的山势之上，绕古树，越溪涧，直抵远岫。阳光垂落，花影浮动，风过处，只见金波翻涌，甜香亦随之起伏。那清冽中裹挟着的微涩，是泥土苏醒时的呼吸，是植物拔节后的私语。苍虬与新翠，明黄与黛青，在暮春的调色盘里彼此映照着，它们不争不抢，却自成一幅气韵流转的暮春长卷。

游人渐聚，笑语飞扬，快门轻响，孩童们追逐着蝶影跑过田埂。这时，你再来看西曲的人间烟火，它，不炽烈，却熨帖；不浓稠，却温润。这份延展的热闹并非闯入山野的异客，倒像是春光特意预留的一抹暖色，让神头岭的静穆有了回响，让西曲的辽阔有了温度。

日影西移，天光渐柔；夕照如蜜，缓缓流淌，将整片花海浸染成温润的琥珀色。那金，不再锋芒毕露，而沉淀为一种内敛的醇厚；那光，不再灼灼逼人，而化作一袭薄纱，轻轻覆在山峦、古树与人影之上。远山的轮廓慢慢的淡去，犹如水墨未干，氤氲间游荡着一股不可言说的静气。此刻的游人便散作了几点疏影，喧声渐渐退潮，山野复归澄明——原来最深的热闹之后，自有更深的安宁，如茶汤的回甘，余味悠长。

暮色四合，天光愈显温柔。最后一缕霞光，似有眷恋，轻轻掠过梨枝嶙峋的肩头，滑过油菜花起伏的脊线，终于缓缓沉入山脊之后。此时，村落灯火次第亮起，微光点点，如星子坠入尘寰，又似大地在暗处睁开的、含笑的眼。晚风微凉，携来更清晰的花气——青涩的甜，湿润的土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将眠未眠的微香。花叶在幽微里窸窣，仿佛白昼未尽的絮语，正悄悄交付给夜色保管。

立于斯时斯境，我心忽而澄澈如洗。原以为惜花，是惜其皎洁易逝；后来才懂，春之深意，不在挽留，而在承接——梨花谢处，油菜正燃；白昼尽时，暮色初酿；繁盛之后，自有静美；喧哗散场，方见本真。原来，光阴从不吝啬，它只是以不同质地的馈赠，悄然抚平了我们所有未曾出口的怅惘。

与友缓步归途，小径蜿蜒，晚风拂衣，花香沁腑。不必言说，亦不必丈量——这山野的宽厚，这暮色的包容，这古树新芽的默契，这金浪与微光的相守，早已将人轻轻托住。所谓闲游，原非无所事事，而是心有所寄，步有所停，目有所悦，情有所安。西曲的晚春，不以繁华为盛，而以余韵为深；不以惊艳取胜，而以温柔为力——它用一场盛大的金黄，收容了所有的飘零；又以一片婉约的暮色，安顿了所有闲散的心事。

风过无痕，春去有信。原来最好的相逢，从来不是撞个满怀，而是彼此懂得，在恰好的时辰，以恰好的姿态，静静相认……

2026年4月24日夜 于康华小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