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有感

熟地当归

　　路旁伫立着一棵百年龙眼树，历经风雨沧桑，本该静静守望一方乡土。却被一株榕树寄生缠绕，虬根钻进枯朽的树洞，以龙眼树的躯干为壤吸取养分，一点点将其蚕食殆尽。

昔日苍劲的龙眼树彻底枯萎，榕树却借着这份依附，枝繁叶茂、肆意生长，将老树的一切占为己有。

有时我们心怀善意，予人温暖与依靠，本是一腔热忱的成全。可到头来，善良成了他人肆意索取的依仗，温柔变成反噬自身的利刃。初心助人，最后却耗尽自己，徒留满身伤痕。世间之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人们对各种事物都持有各自的立场与观点，不同的人性对这一棵树的也有不同的见解。

有人为这寄生榕树代言：我才不管脚下是谁的尸骨，我只知道，春天来了，我必须发芽吐绿，努力生长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这棵老树，不过是一堆恰好长在这里的腐殖质，是上天扔掉的旧棉袄，而我，恰好捡到了。你看，我的根须多聪明，不用自己费力钻透坚硬的地皮，就能顺着他的裂缝，直达湿润的深处；我的枝叶多舒展，因为借用了他原本向上攀爬的空间，省去了多少竞争阳光的厮杀。

别跟我谈什么恩义，自然界哪有免费的午餐？既然他挡不住我，那就是在邀请我。弱者被吞噬，强者得生存——这不是我的错，这是天规。等我把最后一丝养分抽干，这具躯壳，也不过是我王座下的垫脚石罢了。

　　有人对这榕树的自私之心看不下去，对榕树说：

你只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而已。你要懂得感恩，若不是那位沉默的老者为你挡住了第一阵凛冽的寒风，若不是他那枯老却依然挺立的躯干为你托底，你这纤弱的幼苗又怎能熬过那个干旱的夏天和严冬的冰雪？

你紧紧地抱着他，该不是为了勒死他吧？该是为了不让他倒下吧？因为你们是共生的一体啊！看，你的绿叶是他枯枝上唯一的新装，你的繁茂是他未竟的梦想。你要好好地替他活着，替他看更远的山，替他呼吸更自由的空气。老树它虽然沉默不语，但你要知道，你是在透过他的眼睛，要继续守望着这片土地。

也有人对龙眼树说：你已经站在这里上百年了。一百年的风，一百年的雨，你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没怕过。可没想到，害死你的，会是一个你亲手庇护的“孩子”。

当时，它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你的臂弯，你想着：罢了，给他一点阴凉吧。谁知那是饕餮的盛宴！那些细密的须根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伤口，撕咬着你的经络，吸食着你仅存的一点汁液。

你没有抗争没有呐喊，他把根狠狠地往下扎，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剥落，看着自己的骨头变黑，看着那个强盗在你头顶开枝散叶，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的阳光。

你的善意接纳包容，换来的却是掏心挖肺的掠夺，你这一生正直清白，最后却成了别人登天的梯。

　　龙眼树应和道：身体腐朽的那一刻，我没有感到悲伤，只觉得一种深沉的疲惫终于卸下了。是啊，我老了，再也结不出甜美的果实，甚至连站立都成了一种勉强。但这片土地还需要绿荫，路人还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这株榕树，或许就是命运派来的接力者。虽然它借用了我的骨血，但它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你看，现在路过的人，依然会在树荫下乘凉，依然会指着这棵大树赞叹。

他们不知道这里曾有一棵龙眼树，但他们感受到了树荫的清凉。我的身躯化作了春泥，我的灵魂却在这蓬勃的绿意中获得了永生。这不叫死亡，这叫交付。我站了一辈子，把这“孩子”养大了，我无悔、我值得。现在，我终于可以躺下，做一个温柔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