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归故里，尉氏是心安

纹剑

岁月漫漫，从南国到中原，从青丝到白发，这趟归途，我走了六十多年。

一、出发

在广州生活了大半辈子，看尽了这座城的繁华与喧嚣，也习惯了它温润的气候、不眠的灯火。可心底那份扎了根、牵了一生的挂念，始终是开封尉氏——那个我年少时离开、暮年里日日思念的地方。

今日出发，天阴雨濛，暮春特意为我们送行。

我和老伴坐在儿子的丰田车里。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上衣，显得格外精神。我戴着一顶白帽，将帽檐压低，怕窗外的光晃了眼，更怕家人看见我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

车子缓缓驶过熟悉的街景。中山路、东风路、华南快线……这些走了大半辈子的路，此刻看来，竟有了别样的意味。是告别，也是启程。

儿子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而沉稳。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稳稳地把着方向，将一车老小护得妥妥当当。我知道，这个从小在广州长大的孩子，未必懂得父亲此刻翻涌的心潮。但他用行动告诉我，出发！

二、途中

路过英德，我们在加油站旁歇了脚。

一家人围坐在简易的桌前，泡上几碗方便面，又拿出从广州榨粉街带上的鸭翅。香酥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混着泡面的热气，竟把旅途的疲惫也蒸腾去了几分。

老伴把鸭翅递给我，说：“趁热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离家时的情景。那时候，母亲也是这么把干粮塞进我的包袱，说：“路上别饿着。”

这寻常的一餐，因着回家的路，吃起来格外有滋味。

三、味道

久居广州，日日吃的是清淡的粤味。清淡得久了，嘴里便越发想念家乡的味道。

途径韶关华南寺，使我也想起了尉氏的洧川城皇庙，更想起了尉氏县里几种美食：最想念的是尉氏烩面——汤汁醇厚浓郁，面条劲道，一筷子下去，满口都是儿时的记忆。那一口汤，要用羊骨熬上几个时辰；那一碗面，要反复揉搓才够筋道。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赶集，总会说：“走，吃碗烩面去。”那是童年里最奢侈、也最温暖的犒劳。

还有洧川豆腐。细嫩软糯，朴实之中透着鲜香。不用复杂的做法，一清二白地端上来，蘸点酱料，就是人间至味。

最难忘的是那古法晾晒的西瓜酱。黄豆煮熟，西瓜取瓤，配上面粉和盐巴，在院子的阳光下慢慢发酵。咸香里带着回甘，是尉氏家家户户都少不了的风味。一口下去，仿佛能嚼出故乡的日头、故乡的风。

这些味道，在广州吃不到，也替不了。它们藏在舌尖，也藏在心上，只等着归来的这一天，一一重逢。

四、心安

少时离家，意气风发，总觉得远方才有天地、才有前程。现在回去，使我想起尉氏县的著名诗人阮籍写的一首诗。
《咏怀·其十七》（思乡）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
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
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
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
　　
如今暮年归来，两鬓霜白，才明白天地再大，也令人会"日暮思亲友"，更不及故乡一小院；风景再好，也不及故乡一碗面。

还好，这一路有家人相伴。

儿子开着车，老伴坐在身旁。走完这趟路，我们就到家了。

走遍千山万水，尝遍南北百味，终究还是故土最入心。

广州万般繁华，皆抵不过尉氏的寻常烟火。那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棵老树、每一缕炊烟，都深深刻着我的名字。

那里，才是我真正的根。

那里，是我暮年归处，心终于可以靠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