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无稽崖下的独白

紫薇·生活馆

当宇宙还是砚台里未干的墨痕，混沌尚未被斧刃劈出经纬，

是谁在苍茫底色里，埋下颗名为“痴”的种子？

并非所有种子都奔着开花结果去的，

有的，生来就为在一场注定熄灭的火里，燃成半透明的灰——

像极了那些说不出的心事，烧尽了，反而看得更分明。

世间所有相遇，原是久别重逢的亏欠。

我们在风月的镜中辨认彼此，

总把皮囊的褶皱看得比灵魂的纹路重，

把朝露的闪烁看得比星河的永恒重。

可就那一点“情浓”，

便足以把万古的荒凉，泡成杯温吞的茶。

趁天还没塌，趁命运的轮轴在奈河桥的石缝里打滑，

趁这满纸荒唐言还没被泪渍洇成软塌塌的棉，

趁戏还没散场的寂寥里，尚有半分清醒——

且让我剖出这颗愚拙的心，下酒。

这是最好的辰光，也是最坏的。

伤怀是酿酒的曲，寂寥是沉底的渣，

我在奈何天的罅隙里偷得半刻喘息，

不为证明“我曾来过”，

只为存档那份痛——痛得那么真，像指尖被笔尖扎出的血，在纸上洇成朵倔强的花。

于是，一缕幽魂在字缝里站成了永恒。

金锁是镀了金的枷锁，美玉是裹了梦的易碎品，

他们在富贵的断壁残垣上互相颔首，

用一生的擦肩而过，成全一场盛大的残缺。

这哪里只是一块石头的历劫？

这是所有“求不得”的墓志铭。

你看大观园的花，开得那样不管不顾，谢得又那样仓皇，

像极了我们哽在喉头的誓言，

风一过，就碎成了星子，落进没人看见的草丛。

啊——

这声长啸不是叹息，是惊堂木拍在案头的脆响。

白茫茫大地里，

原没有什么绝对干净的归宿，

只有此刻还亮着的孤灯，

照见满纸荒唐里，

你我皆是那逃不掉的、宿命撒下的情种——

在各自的轮回里，发着同一种微光。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那就让这场梦，永远留着道缝吧——

不必醒透，也好让后来人，从缝里窥见自己的影子，在字里行间，轻轻打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