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将坑里说武功

隐将小卒

<p class="ql-block">  清末那个年头,徽州地面不太平。山高皇帝远,匪来盗往,寻常百姓过日子,总得有个依仗。歙县南乡分水南和旱南,旱南,往昱岭关、杭州方向走,过了苏村、霞坑、杞梓里,翻过杉树岭,再经过三阳、中村、叶村,继续往前三华里,往左,进到白石源,里面有个村子叫隐将坑。这村名就有故事,说是当年代表宋军的梁山好汉,与方腊在昱岭关对决,方腊一方不敌,其旗下兵将退隐于此地,故而得名。想来那将军也是看中了这地方山深林密,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去处。</p><p class="ql-block"> 到了清末民初,这隐将坑里又出现了一些实打实的武林高手。这事说来话长,还得从一个叫“塌鳖”的怪人讲起。</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一</b></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天来得早,山上的乌桕叶子刚泛红,隐将坑的福龄堂众屋坦上晒着刚掰来的苞芦。村口老榆树下,几个妇人在绩麻,忽见一个戴斗笠的人走进了村里。</p><p class="ql-block"> 这人身上穿的说是衣裳,不如说是破布条子挂在身上,一条条随风飘荡,脚下一双草鞋烂得只剩半截。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目。村人见他这副光景,以为是哪来的叫花子,便有人去灶下盛了碗饭端给他。</p><p class="ql-block"> 他倒也不客气,接过饭碗三口两口扒完,把碗往地上一搁,便在榆树根上坐下了。</p><p class="ql-block"> “客人尊姓大名?”有人问他。</p><p class="ql-block"> 他闷声半晌,吐出两个字:“塌鳖。”</p><p class="ql-block"> 众人面面相觑。这名字起得古怪,“塌”在徽州话里是往下垮的意思,“鳖”自不必说,合在一起就是只缩头缩颈、缩成一团的鳖。哪有堂堂男子汉自称鳖的?</p><p class="ql-block"> 可他武功好。不知怎么露了一手,被村里的年轻人看在眼里。洪有利、洪维伙这几个后生,便拜在他门下学艺。塌鳖也不推辞,从此在隐将坑住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塌鳖这人怪得很。常理的规矩,货郎担来了,天经地义,买东西是要付钱的。他不管,见了卖水果卖糕点的担头,随手拿来就吃,吃得嘴巴上粘着糖渍,一抹嘴,扬长而去。商贩们知道他厉害,也不敢吭声。</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来了个卖枇杷的。这商贩生得精瘦,挑着两篮黄澄澄的枇杷,刚在桥头歇下担子,塌鳖就过来了。他伸手便抓了几个,边往嘴里送,边要走。</p><p class="ql-block"> 商贩笑道:“客人,这枇杷是要付钱的。”</p><p class="ql-block"> 塌鳖斜眼看他:“你要我付钱,到坦上去拿,我给你。”</p><p class="ql-block"> 商贩说:“行,那我们试试看。”</p><p class="ql-block"> 坦是徽州土话,意思是一片平整的场地,平时晒谷子用的。两人走到坦中央,商贩把扁担往地上一放,卷起袖子。塌鳖站在那里,歪着头,似笑非笑。</p><p class="ql-block"> 说时迟那时快,卖枇杷的商贩飞起一腿,只听得“呼”的一声,塌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飞出去十几米,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p><p class="ql-block">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塌鳖慢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点着头说:“好好好,我付钱。”老老实实从怀里摸出铜板,递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从此塌鳖再也不敢白吃商贩的东西了。村人讲起这事,总要说一句:“好中有好,强中自有强中手。塌鳖自认为本事大,那个卖枇杷的比他还大。”</p><p class="ql-block"> 塌鳖的名头,就是这样被人家一脚踢下去的。可村里人非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更敬重他了。因为懂得服输,才是真情人。</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二</b></p><p class="ql-block"> 洪维伙是村里的好后生,生得精悍结实,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看什么东西都像要把它看穿。他跟着塌鳖学武艺,悟性最高,塌鳖教的招式,旁人要练十遍八遍,他看一遍就会。塌鳖心里欢喜,便要把真功夫传给他。</p><p class="ql-block"> 维伙最拿手的是“抽单”。什么叫抽单?就是一根长条的硬木棍,使起来呼呼生风,这条抽单到了维伙手里,就像长在身上一样,指哪打哪,好比<span style="font-size:18px;">孙悟空耍金箍棒。</span></p><p class="ql-block"> 更绝的是,维伙虽然体型个大,膀大腰圆,可他在灶台底下的烧火凳上钻进钻出,如入无人之境。那烧火凳你知道的,矮趴趴的,猫都要低头过,他那么大个人,一缩身就进去了,又一展身就出来了,灵活得像条泥鳅。村人见了,无不啧啧称奇。</p><p class="ql-block"> 塌鳖年纪大了,又孤单一人,渐渐便有了病。维伙是个重情义的,天天守在塌鳖床前,端汤送药,服侍得妥妥帖帖。塌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这天,塌鳖把维伙叫到床前。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阵,才说:“维伙,师傅快不行了。你去门后头,把那把斧头拿来。”</p><p class="ql-block"> 维伙不明所以,起身去门后取了那把劈柴的斧头。</p><p class="ql-block"> “使劲砍我。”塌鳖说。</p><p class="ql-block"> 维伙吓了一跳:“师傅,您糊涂了?”</p><p class="ql-block"> “我没糊涂。”塌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很坚定,“为师教你最后一招。这是师傅一辈子的看家本事,从不外传。今日传给你,你自己悟。”</p><p class="ql-block"> 维伙手里握着斧头,看着病榻上枯瘦如柴的师傅,哪里下得了手?他站在那里,举着斧头,正在犹豫。塌鳖忽然手一挥,那斧头从维伙手里脱出,“嗖”的一声,飞回到门后,落地时纹丝不动。整个动作快如闪电,维伙根本没看清师傅是怎么出手的。</p><p class="ql-block"> “为徒可会此招否?”塌鳖问。维伙恍然大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谢师傅!谢师傅!”</p><p class="ql-block"> 塌鳖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这最后一招,维伙后来练了多少年也没练到师傅那个境界。但他记住了师傅的话:武功不在招数多,而在那一招能用得精、用得绝、用得让人防不胜防。</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三</b></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隐将坑来了个走江湖的妇人,挑着担子,一头是笊篱,一头是火熜盖。这妇人走路姿势奇特,一蹲一蹲的,像是腿脚不便,又像是有意为之。她自称凤阳婆,说是凤阳府人氏。</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洪桂英是个热心肠的妇人,见凤阳婆孤身一人走江湖,便认了她做干娘。凤阳婆从此在村里也有了落脚处。</p><p class="ql-block"> 当时三阳公社书记叫汪柏春,这人见多识广,听说凤阳婆有武艺,便到隐将坑找上门来,笑呵呵地说:“听讲你武艺高强,试试给大家看看,让我们见识见识。”</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微微一笑:“我武艺一般,没什么好看的。”</p><p class="ql-block"> “看看嘛,看看嘛。”汪柏春再三恳求。</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指着旁边一堆红窑砖,说:“要试也可以。那一千几百片砖,我一分钟可以把它移走。但砖碎了我不赔。”</p><p class="ql-block"> 汪柏春看了看那堆砖,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一千五六百片,堆在那里像座小山。他说:“没事没事,不用赔,我给户家补偿。”</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砖堆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一腿扫出。说实话,那一腿根本没有碰到砖,离砖堆还有尺把远呢。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堆砖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动,又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紧接着,“轰”的一声,整堆砖崩塌了,碎成一地渣子,散落在田畈里,溅起一片尘土。</p><p class="ql-block"> 在场的人全都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收回腿,拍了拍裤脚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说:“我就是这点功夫。”</p><p class="ql-block"> 汪柏春半晌才回过神来,竖起大拇指,连声说“佩服佩服”,叫人取来十几斤玉米粉送给她。</p><p class="ql-block"> 这事在四乡八邻传开了,都说隐将坑来了个凤阳婆,是真正的武林高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隐将坑兴祯大社庙</span></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四</b></p><p class="ql-block"> 高手相遇,难免手痒。洪维伙听说凤阳婆本事大,心里不服,便想跟她较个高下。</p><p class="ql-block"> 两人约在老竹铺公路边的“三层石塔”那里。这石塔不高,三层垒起来,顶上是一块平整的石头,雨天不积水,晴天晒得发烫。石塔下是人来人往的徽杭古官道,车马行人不断。</p><p class="ql-block"> 两人站在石塔下,洪维伙先开了口。他手里拿着抽单,嘴里说着撩拨的话,想激凤阳婆出手。凤阳婆不动声色,听他说了一阵,忽然一腿扫出。</p><p class="ql-block"> 这一腿跟她在砖堆前那腿一样,没有挨到维伙的身子。可维伙只觉得一股强力涌来,身不由己,凌空一个反筋斗,稳稳地落到了石塔顶上。他穿着钉靴,那靴底钉着铁钉,平常走在石板路上都打滑,可立在石塔顶那块光溜溜的石头上,竟然纹丝不动。</p><p class="ql-block"> 维伙站在石塔顶上,朝下面的凤阳婆竖起大拇指,高声道:“佩服佩服!”</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仰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转身便走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战,外行人看着不像打架,内行人心里清楚:高手过招,点到为止。凤阳婆那一腿要是用了全力,维伙就不是上石塔顶,而可能会在床上躺上一年半载,甚至可能要进棺材。</p><p class="ql-block"> 维伙心里也明白,从此对凤阳婆恭敬有加。</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后来把武艺传给了她的侄子。她侄子有一回来隐将坑,到徐家坞一个叫老和的家里访友。隔壁人家养了一条狗,见他生人,狂吠不止,扑上来就要咬。那侄子不慌不忙,伸手朝那狗一指,狗立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捉经点穴”的功夫,点中了经络穴道,活物便不能动弹。这功夫能点也能解,但若是不解,那狗就永远定在那里了。</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自己也有这么一回。她从隐将坑去西家坑,走的都是山路,金竹山、大马坦那一带,两边是密密的林子,路上只有她一个人。走着走着,过了慈云庵,到了一个弯凹里,她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又不见人影。再走一阵,那种感觉又来了。</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心里有数。她忽然停步转身,手朝背后一指——草丛里“哎呀”一声,一个人僵在那里,保持着猫腰的姿势,像一尊泥塑。</p><p class="ql-block"> 凤阳婆走过去,看了那人一眼,也不问他是谁,伸手在他身上拍了几下,解了穴道,说:“兄弟,走江湖不易,你走吧。”那人吓得面如土色,抱头鼠窜而去。</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2025年7月英川(隐将坑)接观音展演</span></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五</b></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武功好中还有好的,有本事的人不会自吹,不会自认好汉。一个人一辈子,可能也就出手那么一两回。为什么?因为出手多了,容易被人妒忌,遭人谋害;或者遇到更厉害的人,把一身的武艺给损了。所以真正的高手,往往隐于市井,默默无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显露本事。</p><p class="ql-block"> 过去“会武”是常有的事。两个人有恩怨,或者互不服气,便约个地方,请几个见证人,当场比试。会武之前要说好条件:输了要付钱给赢家;若是打死了人,赢家不管棺材,不管寿衣,一切由死者自己负责。这规矩听起来残酷,可江湖上就认这个理。</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隐将坑来了两个走江湖的,一个叫吴有正,一个叫曹观斗。这两人口气大得很,说是“打遍江南无敌手”。村里人听了,只是笑笑,并不接话。后来他们自己讲起一件事,口气就变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说,有一回在北方,遇到一个老妇人,裹着小脚,挑着两桶水,从河面上走过去了。是真的从水面上走过去,脚不沾水,鞋不湿,步履平稳,像走在平地上。而吴有正和曹观斗两个大男人,空着手跟在后面,走在水面上,水花四溅,“啪啪”作响,每一步都要使尽全力才能不沉下去。</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我们再也不敢说‘打遍江南无敌手’了。”曹观斗苦笑着说“这叫打到北地寸步难移!”。</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北方人好武功,以前常见他们来隐将坑作场子,就是现在说的杂技表演。他小时候见过一个卖艺人,本事大得吓人。那人站在八仙桌上,桌上又放了一条凳子,他就站在凳子上,两只腋窝各夹五只碗,嘴里还衔着五只碗,一共十五只碗,摞起来像一座小塔。忽然一个反筋斗从桌上翻下来,稳稳落在地上,腋下的碗纹丝不动,嘴里的碗也没掉一只。满场喝彩。</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卖艺人,用鼻梁顶着木梯子,那梯子少说也有两丈长,晃晃悠悠的,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似的。这些看似杂技,其实都是真功夫,没有十年八年的苦练是做不到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隐将坑村口眺望清凉峰</span></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六</b></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他知道并且亲眼见过的村里武艺高强的人有五六个,像有利、炳叙、天生、维伙、观度,都是好手。隐将坑的洪姓人家,是从三阳坑“孝友堂”迁居而来的,所以每当三阳坑有外人来犯生事,就会派人到隐将坑通风报信。而隐将坑这些习武者总会有求必应,出马帮衬,给对方以震慑——他们谦虚地自称“草鞋兵”!其中,武功最好的要数维伙,他的武艺在白石源、三阳坑一带是头一份,在皖浙周边也赫赫有名。</p><p class="ql-block"> 维伙的名气传到外面,常有人请他去做镖客。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走在路上不安全,商号运货、大户搬家,都要请镖客押送。维伙的袖子里常年藏着彪箭,那种箭短小精悍,藏在袖中不显眼,遇到紧急情况手一抖就能发出去,百发百中,一招制敌。</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维伙在杞梓里和齐武之间的徽杭古道边,替一家典当行做保镖。那典当行盖在一处菜地上,据说地下埋着宝物,主人家特意请了维伙来看守。消息传出去,有人不服,想来找麻烦,都被维伙挡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典当行主人感激维伙,把他介绍到浙江昌化县去教武术。维伙收了十八个徒弟,教了一年。到了年底,该结算学费了,那十八个徒弟却起了心思。他们琢磨着,跟师傅学了一年,本事学得差不多了,何必再花这个冤枉钱?不如跟师傅比一场,赢了就不用付钱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商量好了,把学费堆在桌子上,白花花的银元摞了一摞,然后对维伙说:“师傅,我们想跟您比试比试。您赢了,学费您拿走;我们赢了,这学费可就归我们了。”</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江湖上说的“杀师”。徒弟要试一试师傅的斤两,若是师傅输了,不但拿不到学费,连名声都毁了。</p><p class="ql-block"> 维伙看了看那十八个徒弟,又看了看桌上那摞银元,笑了。他手里没有武器,只从肩上解下一条麻布手巾。那手巾是平时擦汗用的,麻线织的,软塌塌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说123,你们一起来。”维伙说。</p><p class="ql-block"> 十八个徒弟各自抄起抽单,嗷嗷叫着冲了上来。</p><p class="ql-block"> 维伙把手巾一甩,那软塌塌的麻布手巾忽然像有了生命一样,“嗖”地飞出去,紧紧缠住了十七根抽单。那十七个徒弟只觉得手中一紧,抽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怎么也抽不回来,一个个张皇失措。</p><p class="ql-block"> 只有一个平时学得最好的徒弟脱了单,但那手巾带起的劲风扫到他的手上,震得他虎口刺痛,整条手臂都麻了,抽单“咣当”一声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维伙一收手巾,那十七根抽单齐齐落地。他走到桌前,不慌不忙地拿起那摞银元,揣进怀里,转身便走。</p><p class="ql-block"> 十八个徒弟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这些徒弟挑着猪肉、提着鸡鸭,上门来请师傅回去继续教学。维伙连门都没开。</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起这事,总要感叹一句:“教徒弟留一手,不是师傅小气,是怕徒弟起坏心。维伙不是小气人,可他也不能不防。”</p><p class="ql-block"> 维伙常年在徽杭古道上行走,给来往的盐商做保镖。八年抗日期间,歙南一带的人要到浙江淳安去挑盐,路上不太平,总要邀上维伙一起走。让他走在最前面,大家心里就安定。这就等于请了一个不用付钱的保镖,维伙也从不推辞。</p><p class="ql-block"> 维伙武艺超群,声明远扬。有一回,淳安人来邀请他去当武教师,谁知这竟是一场骗局。原来,维伙此前在淳安一带接了几单保镖,身手了得,名声渐渐传开,无形中抢了当地不少武者的饭碗。那些人心里不服,便设下圈套,名义上请他来当教师,实则是要“会武”。场地安排在一座大祠堂里,香火幽暗,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气氛沉沉的,透着几分不寻常。对方请来了五位武林高手,个个身手不凡,眼神里都带着志在必得的意思。以一敌五,维伙心中也不免有些没底。</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上台的汉子五大三粗,信心十足地问维伙:“你站桩,还是我站桩?”按比武的规矩,站桩的一方先接招。</p><p class="ql-block"> 维伙沉声答道:“你站桩。”</p><p class="ql-block"> 对方冷笑一声,摆开了架势。维伙那天穿了两条长穗麻布裤,那裤子像帆布一样厚实,是专门为比武准备的。他刚撸起长衫,还没来得及站稳,对方突然偷袭偷袭,本应接招,却抢先出手了。那一招叫“猴狲摘桃”,是下三烂的阴招,专攻下身要害部位。</p><p class="ql-block"> 维伙猝不及防。可他毕竟是练过的,瞬间丹田气一提,身体内部像有什么东西收缩了一样,那要害部位竟缩进了腹内,这是坊间传说中已经失传的“缩阴术”。对方一手抓去,抓了个空,只抓住了维伙的长衫和裤腰,嗤啦一声撕下一大块布来,差一点把底裤都扯掉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一瞬间,维伙出手了。他手里的抽单像毒蛇吐信一样点出去,“砰”的一声,把对方打飞出去,远远摔在祠堂一进门的地面上,只剩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祠堂里乱成一团,另外四个高手拔刀就要冲上来。维伙站在祠堂中间,大喝一声:“大家散开!”纵身一跃,穿过天井翻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p><p class="ql-block"> 那四个人追出去,哪里还追得上?</p><p class="ql-block"> 维伙因武艺高强名震四方,可他从来不欺负人,也不炫耀。村里人说起他,用的最多的词是“侠义”。遇到不平事,他管;遇到弱小的,他帮。这就是习武之人的本分。</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七</b></p><p class="ql-block"> 说到麻布手巾花功夫,隐将坑还有个洪本美,也是高手,很是了不得的人物。他是清朝时候的人,生于1770年,在皖浙一带做镖客、当武教师,远近闻名。隐将坑那座有十八间卧室、门楣镶嵌了《栢操抚字》牌匾的三层徽派建筑——义本堂,就是他于1816年建成的。</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外地来了一帮自称的高手,要找洪本美比试。来人带了刀枪剑戟各种武器,浩浩荡荡走进隐将坑,气势汹汹的。洪本美听说了,不慌不忙,从义本堂屋里走出来,肩上披着一条麻布手巾,在风中飘动,手里举着一只鸟笼,笼里一只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翻飞跳跃。</p><p class="ql-block"> 他就这样站在村口,笑眯眯地看着那些人。</p><p class="ql-block"> 那帮人远远看见洪本美这副悠闲的模样,愣住了。他们互相看看,谁也不肯先上前。琢磨了半天,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人问洪本美,那些人为什么不战而退?洪本美笑着说:“他们看到我有恃无恐,心里没底了。真正的高手,不用出手就能让人害怕。”强者不言自威,这也算是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术吧。</p><p class="ql-block"> 洪本美最擅长手巾花功夫。据说那手巾甩出去,几十米外就能击中对手,毙命之后,手巾还能自动收回。这话传得神乎其神,但村里人深信不疑。</p><p class="ql-block"> 我有个村里的舅妈叫玉娟,她说她姑父也是个练武的,手巾花功夫练到极处,跳下悬崖一半,还能利用手巾打个转,回到崖顶。哪怕你偷偷把他推下悬崖,他同样能用手巾翻上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这些说法,听起来像神话,可在隐将坑人心里,这都是真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 英川接观音、抬汪公民俗在屯溪黎阳老街展演</span></p> <p class="ql-block">  我问父亲,隐将坑还有什么武林故事,父亲低头沉思了一下,说,听老一辈传说,中村有位武教师名叫洪金霞,平日练功极勤,每天从中村狮头岭开始,一路操练至白石源隐将坑,风雨无阻。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爱和隐将坑的习武之人切磋琢磨,武艺日渐精进。据说他早年曾得仙人点化,身上带了仙气,施展起来真能飞身腾跃,非同凡响。歙南至今流传着一则《石鼓打得响,银钱三百两》的故事,里面说到的要保主打天下的大将(夫一夫二),说的正是洪金霞。</p><p class="ql-block"> 某日,隐将坑来了几位自称休宁人的武林高手,指名要与洪金霞会武。他们是从中村一路找到隐将坑的。彼时洪金霞正在义本堂后院与几位习武者围炉煮茶,听得动静,不慌不忙。他随手拎起院里一方沉重的磨盘,权当蒲扇,对着炉火一扇一扇地煽起炭火来,一边煮茶,一边淡淡说道:“你们且等一等,我师傅一会儿便来。”那几个休宁高手眼睁睁看着那磨盘在他手中轻飘飘如同纸片,煽得炉火呼呼直蹿,心里顿时打起了鼓——徒弟已然这等神力,那师傅还了得?顿时心中犯起了嘀咕,生出几分怯意。</p><p class="ql-block"> 正说话间,洪金霞起身要沏茶待客。那几个来客见势不妙,哪还敢久留,慌忙夺路要从屋内逃出。说时迟那时快,洪金霞也不追赶,只从厅堂里纵身一跃,直冲大门而去。这一跃力道惊人,带起的劲风呼啸而出,竟将大门连同厅堂四面的十八扇窗户,“砰砰砰”一齐闭了个严严实实。那几个休宁高手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连连跪地求饶。洪金霞见他们果真胆怯服软,这才收了气势,放他们走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隐将坑观音阁</span></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八</b></p><p class="ql-block"> 维伙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疯了。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有人说他中了人家的暗算,也有人说他看破了世事,故意装疯。不论什么原因,他疯是实打实的。好在他不打人,属于“文疯”。</p><p class="ql-block"> 他把家里的二层楼当作练武场,房间的板壁上一拳一个洞。半夜里楼上咚咚响,像打雷一样,邻居们都知道是维伙在练功。他在几个房间翻来跳去,一个筋斗从这间房翻到那间房,<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个筋斗又从那间房跳到这间房,</span>速度像织布梭子一样快。上下楼不用梯子,从天井纵身一跃就上了二楼,一个反筋斗又从二楼落到一楼,落地无声。</p><p class="ql-block"> 他的住所前便是发源于清凉峰的歙南母亲河——昌源河上游,河面足有五六十米宽。他疯了之后,时不时在两岸凌空飞挑,一跃即过,仿佛足下生风,身轻如燕。有时他卸下河面上固定木桥的铁链,那铁链粗如儿臂,少说也有四五十斤,他却单手提起,舞动起来如一条银龙绕身,呼呼声震得山谷回响。铁链扫过之处,河滩里的鹅卵石都被震得碎裂,水花溅起丈高。三里之外就能听见那破空之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打雷了!</p><p class="ql-block"> 1934年,杭徽公路通车,隐将坑的人第一次见到了汽车。早已疯了的维伙见了这铁壳怪物,觉得新鲜,便大步上前拦住去路,向司机讨烟抽。司机摆手说没有。维伙也不多话,转身走到车后,双手稳稳抓住车尾。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只听得引擎轰鸣,轮子在地上空转冒烟,车子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p><p class="ql-block"> 司机这才知道碰上高人了,赶紧把藏在车座下面的烟拿出来,恭恭敬敬递给维伙。维伙接过烟,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松开手,放车子走了。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隐将坑东望“白石日出”</span></p> <p class="ql-block"> <b>九</b></p><p class="ql-block"> 在隐将坑里说武功,绕不开的,仍是村名里的故事。《水浒传》第118回载,昱岭关一战,方腊大将庞万春亲射或指挥射杀了九纹龙史进、拼命三郎石秀、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打虎将李忠、病大虫薛永——六员梁山好汉,创下他军旅生涯的最佳战绩,也成了梁山势力由盛转衰的标志。而这,正是隐将坑武林故事的肇端。</p><p class="ql-block"> 隐将坑最后两位身怀武艺者,是洪延寿与洪观度。</p><p class="ql-block"> 洪延寿能将装了几十斤柴火棍的竹夹子,用一根扁担挑飞一二十米远。洪观度活到九十多岁。他大孙子应征入伍那年,八十多岁的老人,竟在宝善堂祠堂前的空地上连翻了几个后空翻。翻罢落地,气不喘,脸不红,对大孙子说:“到了部队,要好好练本事。咱们洪家的人,不能丢脸。”</p><p class="ql-block"> 大孙子身披绶带,眼含热泪,给爷爷磕了个头。在欢送的锣鼓声里,转身奔赴保家卫国的军旅生涯。</p><p class="ql-block"> 从宋到元,从明到清,再到民国,几个朝代过去了。洪延寿与洪观度,见证了从乱世劫匪时现,到新中国成立的天翻地覆,再到改革开放后的日趋繁荣。老百姓有了人民政府的依靠,不再需要武功也能安居乐业。</p><p class="ql-block"> 这一前一后,隐将坑的武林故事,便是近千年。</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十</b></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这些故事的时候,总是抽着旱烟,眼神望着远处的山。那些山层层叠叠的,往远处延伸,一直通到浙江地界。他年轻的时候,那些山上走过无数挑盐的、走镖的、闯江湖的人。如今公路通了,汽车跑得飞快,那些背着抽单、披着手巾花的江湖人,早已消失在岁月的深处。</p><p class="ql-block"> “过去乱世,社会动荡,学武艺是为了保自己、保家人、保村庄。”父亲把烟灰磕在地上,“如今经济发展,国家强大,社会稳定,练武术主要是强身健体,跟以前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他说的是武艺,又不只是武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活法,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本事。乱世靠拳头说话,盛世靠的是本事吃饭。维伙他们那辈人,用一身武艺保了一方平安;我们这辈人,也要用我们的本事,将自己、家人、村邻,连在一起,齐心协力,使隐将坑和隐将坑每个人的未来,越来越好!</p><p class="ql-block"> 父亲还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武功再高,高不过人心。做人要厚道,这才是最大的本事。”</p><p class="ql-block"> 隐将坑里的那些武林高手,一个个都走了。可他们的故事还在,像山里的风,一代一代地吹下去。每年清明回老家,走过那些石板路,看到那些老房子,我总觉得那些高手的影子还在。他们隐在山里,隐在故事里,隐在每一个隐将坑人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就像塌鳖教维伙的那最后一招——把斧头挥出去,还能让它无声无息地回到原位。武功的最高境界不是打出去,而是收得回来。</p><p class="ql-block"> 做人也一样。</p> <p class="ql-block">【根据隐将坑洪绍通(19421023-20241201)生前口述整理】</p> <p class="ql-block">▼ 黄杭高铁三阳站</p> <p class="ql-block"><b>隐将坑导航:</b></p><p class="ql-block"> 隐将坑,官方名“英川”,距离杭徽公路3公里、徽杭高速道口4公里、黄杭高铁三阳站6公里。</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 1, 1);">(自驾和高铁到杭州均约2小时;自驾到屯溪1小时、高铁到屯溪28分钟。)</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