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姜老太理发记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春天的温柔在枝桠间怎么也藏不住的时候,小城里大街小巷的杏花好像约好了一般,手挽着手开始绽放,临街的一颗樱桃树也不肯落后,密密匝匝,在枝条上缀满了娇小的花苞,那花苞有的已然盛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保持着花蕾的本真,静待时光的酝酿。楼前一株李树也不甘落后,像赶制新装一样,趁着雨后东风温软,虬劲的枝条上急急忙忙补缀出粒粒饱满的花苞,在蓝天的映衬下,仿佛还带着汗水的晶莹,它也许跑了很久的路,才搭上东风这趟列车,没有错过春天这一场盛大的邀约。</p><p class="ql-block"> 春天的来临,会让人的心田褪去冬日寒冷的记忆,有柔柔的青芽不断破土,生出几许“我想出去走走”的向往,于是我那常年蜗居的母亲在这个春天出了两趟门,一趟是去理发,另一趟,也是去理发。</p><p class="ql-block"> 理发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在一条小巷的深处,这个小巷和我们家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夜晚时,这条马路霓虹闪烁,车流如水,仿佛一道浅浅的银河,夜色浓时,疾驰的车辆就像载着一颗疾驰的流星,夜景很美。白天时,这条马路由于是主街,显得异常繁忙,所以,领着母亲过马路,尤其是行走不便的母亲,我们像搁浅的船,需要分三四次才能顺利通过。看着斑马线两旁的红灯绿了又红,红了又绿,好像它们也急得原地转圈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出门时,母亲郑重其事,在衣柜里把她那几件衣服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像参加什么大型时装秀一样,在穿衣镜前,把认为合适外出的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对着镜子前后打量,还要问我一句—— 怎么样?得体不?大方不?不得不说,我的母亲是一个十分注重外在形象的老太太,服装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不修边幅这一说,也没有光鲜亮丽的比较,风格就是朴素大方,整洁庄重。</p><p class="ql-block"> 在母亲身上,我觉得一个人穿衣的风格就是她个体品格的写照。好比桃花的热烈浓郁,杏花的娇柔明媚,梨花的脱俗清雅,李花的清新雅致,每一种花木都以它独特的美带给人赏心悦目的感悟。走在街上,母亲步伐不稳有些摇晃,如风摆杨柳,我搀扶着她僵直的手臂,像是在扶着一株枯根半朽而老枝犹健的大树,在春风里努力而自信的行走。</p> <p class="ql-block"> 过马路时,母亲边给自动让路的车辆致谢边自个儿埋怨:“老了,腿脚不利索,到哪儿都烦人。”我却不这么认为。小区里也有耄耋老人饱受病痛的制约,行动不便,我常常看见他拄着拐杖房前屋后练习走路,风雪不误。春天来了,他会口齿不清的告诉我,“花园里的花开了,树绿了,又一个冬天过去了。去看看吧!”他让我去看的,是春天的生机,是他干涸的心对生命的执着,是他对饱经病痛折磨的命运不甘屈服的抗争。他每天都在努力练习行走,他的那条路也许很暗,可是他手里提着一盏不灭的灯,足以照亮自己脚下的路。那盏灯闪烁着一种精神,自强不息。而且我深信,只要拥有这种精神,人就不会被各种潜伏的恶意打垮。</p><p class="ql-block"> 也许为了考验这种精神的可贵,打磨母亲恒心的坚韧,老天爷特意选了一个和风初上天蓝如水的日子,安排了和我们与预想相反的结果——— “理发店今日有事,关门一天。”所以,我的母亲千辛万苦,一步一挪,挪到理发店,就像春寒未尽,料峭枝头伸了伸脑袋又缩回去的一枚绿芽,刚刚探头探脑,又被一阵突如突如其来的风给逼回了角落。有点失落。十分的失落。但我的母亲和那紧闭的卷闸门对视了半天,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下次再来吧。”</p> <p class="ql-block"> 给一株长势很好的花木换一次土,需要缓几天才能重新焕发生机。缓了几日之后,我的母亲终于把能入侵到骨头缝里的疲惫悉数驱逐出境,也重新积攒了一点力气,又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也就是今天,再次向理发店出发。这回为了让母亲少走冤枉路,我提前去打探了一下,发现店主正在营业,并且跟他约好,我的母亲可能半个小时之后到。</p><p class="ql-block"> 还是那条路,只是楼后的李花已经绽放成一树白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成长,你却看不见。母亲从理发店出来,精神格外清爽,整个人都焕发着只有春日里才见得到的柳枝的柔韧与青翠,那是一种另人打心底里泛起的一股跃动,像一撮干茶,被沸水一击,那看不见的活力便蓬勃而出了。</p> <p class="ql-block"> 这个春天,我的母亲出了两趟门,一趟是去理发,另一趟,也是去理发。我们俩坐在窗前,对着窗外飘落的杏花谈及夏天,就像谈论一个美梦一样,母亲说那个时候她还会出门,去看看,楼前楼后,绿树成荫的风景。我觉得夏天一定听到了母亲描绘的愿景,五月的风还未吹来,它就已经紧张了,举着喇叭喊,“我要出场啦,我要出场啦!”落在城市的半空,是一声一声欢呼的雷鸣。</p><p class="ql-block"> 榆树刚结出榆钱儿,青青翠翠的,洋槐的叶子还没有长齐,叶芽儿正在努力窜高,紫丁香的花蕾刚刚成形,急什么呢,让花慢慢开,让叶子慢慢绿,让风慢慢吹,让我们慢慢走,让岁月缓缓,让那些蹒跚的步履可以从容一些,再从容一些,让他们不仅能看到春天,也能走进春天,走进一个又一个季节,用精神的坚韧写下生命斑驳的强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