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花开--告别乡村

青山 美编号64684143

作者：青山

图片：知青

一九七九年，秋。

西坡荞麦花儿开了。

俺们村喜事连连。

招工通知来了几天啦。

队里的几个知青，明天就要返城啦。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

青云也要去学校报道了。

最大的喜事，我们也赶上了。

俺们村的姑娘梅梅明天结婚啦。

全村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俺们也约好参加完梅梅的宴席，一起去西坡看荞麦花开，巧的是我们就是荞麦花开时节来的。

俺们这里风俗，村里的女娃出嫁，那是一定要提前一天预演，美其名曰宴席。

这在俺们村是很有讲究的，不管女方家有钱有势，还是男方家日子过得比较殷实，也不管女方的日子过得比较紧巴，还是男方家手紧，好坏都要过这么一下。

狗娃队长家的女儿梅梅要出嫁，明天宴席，没啥说的，这可是俺们村的头等大事。

不知你们那里有没有这样的风俗，这一天的花费，那必须是男方家要全部买单，所以把宴席叫成了演戏，就是借明天的礼程预习，男方家买单，女方家趁机收些礼而已。

哈哈，异常的热闹。

梅梅，俺们村的回乡青年，人撩滴很，一绺靓丽的黑发飞瀑般飘洒下来，弯弯的柳眉，一双明眸勾魂慑魄，秀挺的琼鼻，粉腮微微泛红，滴水樱桃般的樱唇，如花般的瓜子脸晶莹如玉，嫩滑的雪肌如冰似雪，身材绝美，妩媚含情，宜喜宜嗔，漂亮，笑起来的时候，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像月牙儿挂在脸上，里面盛满了阳光和温柔，让人看了也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县剧团的导演来看了几回，称其为天生的“戏胚子”。

为啥没去呢？他爷是个私塾的教书先生，死活不让娃去，嫌戏子丢人的很，把娃耽搁了。

梅梅和知青的关系，那是处的非常的融洽。

梅梅早早就给俺们递了话，让俺们早点来帮忙，特别是请了她最好的朋友青云，一定要早去，搭把手写写画画。

梅梅和青云也和我们年龄相仿。他俩是一对戏搭子，俺们村乃至公社宣传队闻名的台柱子。

村里乡亲都喜欢的不得了，这两人台上打情骂俏，台下说笑逗乐，时常相公媳妇相称，田间地头应乡亲们要求，随时就唱了起来，大家习惯了俩人的喜庆，也就没人说啥了。

一早，平时懒得出奇，今天可勤快的出奇，天未亮，青云就从床上爬起来了，硬是还把我也叫醒，告诉我：“昨夜他脑子里总是梅梅跑来跑去，搅和的他一夜没睡。”

我没好气的怼了他：“你说人家结婚，你跟着急什么？有什么放不下的，你要急着去，你就先走。”

突然，我还有了想法，腾的一下坐了起来：“青云，你小子是不是喜欢上梅梅啦？”

这小子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而是轻轻的叹了口气，扭过身收拾笔墨。

看其有点罢作的，我也没了兴趣，便又躺下了。

（可青云这么一个迟疑，记在了我的心里，二十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便把他们拉扯到了一起，成了一对半路夫妻，如果咱们这个栏目，可以呈现知青后生活，那我一定写一篇习作，分享给大家，当然，这是后话。）

青云这小子不管这些，硬是拉着我，慕拉了一把脸，空着肚子拿上笔墨，顺着街道，往东街梅梅家走，嘴上叨咕着：“都是好朋友，咱去帮忙干点力所能及的事。”

街道上，上地干活的村民，认识不认识的，都异常热情的称呼“状元”，给青云打招呼祝贺，我也跟着沾点光，弄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看来消息传的真快，昨天后半晌，青云才收到入学通知书，当然，我的招工通知也前后脚，今天怎么乡亲们都知道了。

刚走到梅梅家院门，就听见梅梅妈的大嗓门“骂人”呢：“梅梅！你没看看，到现在了！院门屋里门上都光秃秃的，没有一片片沟子大个“喜”字，不着急吗？你还坐的稳滴，人家青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你还不赶紧安排人把人家请一下！？”

梅梅的嘴也不饶人：“我说请人家早几天来写写画画，我爸硬是要避什么嫌，要我们两个注意影响，这会让我爸写去，我还不管了！”

“你个呱女子，你把你爸高抬啦，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他还会写啥？”

院子里娘母两个一声高过一声，青云丝毫没有一点的别扭，进了院门，便笑着接上了话：“姨！你这是骂我嘞吧？来了。”

“嗨！”梅梅看见青云，蹦着就过来了，搂着青云的头，：“听说你中状元啦！唉！你可不要当’陈世美’呀，忘了山沟里的“秦香莲”！”说着手在嘴里沾了一下，在脸上抹了两行泪，“呜呜”的哭了几声。

梅梅妈赶紧过来，看四下没有其他人，在梅梅背上轻轻的拍了一下，骂道：“你个呱女子！明天就要嫁人了，还胡说八道！”

青云习惯了，不管那些，续着刚才的话笑着说：“你放心好了，忘不了你。”

嗨，梅梅马上就抓住青云的手：“拉勾，说话算话啊！”

梅梅妈扭过脸去，看这两个人也逗不了几天嘴啦，“咦！皮脸不要！”笑骂了一句，扭过身子走啦。

青云问梅梅：“都写些啥呢？”

“你看着写吧！”梅梅回答的干脆利索。

我帮着研墨、润笔，打下手。

昨天晚上青云一定是做了功课，欻欻几笔就写好了：

上联：鸾凤凰通鸳鸯帐

下联：琴瑟和鸣天地间

横批：同心同德

上联：日丽风和桃李笑

下联：珠联璧合凤凰飞

横批：喜气生辉

上联：爱与被爱都艰难;

下联：有情有缘要时间;

横批：情义无价

大门、客厅、闺房门联都有了，又写了大大小小的喜字，一切停当。

条幅挂在院里，就是不识字的人，都能看得出咱这书法，字体端正秀丽，每一笔都流畅自然，每个字都仿佛在纸上舞动。

村里的百姓，看着门上的对联，对着青云伸出大拇指：“娃！写的字漂亮！”夸上啦。

完事，肚子饿着呢，我俩急忙寻到厨房，要了个馍，夹了些热臊子，臊子红油瞬间侵了出来，肉香馍香冲进鼻腔，口水及时的充满了口腔，大口咬上那么一口，先充充饥再说。

还没吃上几口。

梅梅就在外边喊上了：“青云！青云！”声音又高又亮，院子里都装不下，一下就飘出院子到了街道上了。

街道上几个嘴上比较方便的媳妇，酸不拉几叽叽喳喳的谝上了：“喊不了几天了，人家青云，马上就要上大学走啦，这可不是平时在戏台上，相公长相公短的了，人家马上大学走啦！骚情不了几天来！”

爱咋咋地，咱蹴在厨房，就着罐罐茶吃着馍加臊子，吃了个满嘴流油。

厨师笑了：“哎，青云，没听见梅梅喊你呢？”，

青云一脸的坏笑：“不管，馍吃了再说，再来一个，多夹些臊子，抹些油泼辣子！”

热馍夹臊子，再抹了些油泼辣子，别说吃了，看着都香。

嘴张的必须巨大，狠狠的实实在在咬了一口。

哎呦一声，馍嚼都没来得及嚼一口，谁就在屁股上狠狠的踹了一脚：“青云！我把你的魂都叫去了，你还躲在厨房，就知道吃！”

知道梅梅发脾气都是假的，紧嚼了几口，青云忙陪着笑脸：“啥事呀，总不能让人不吃饭吧！”

梅梅是有点急了，知道青云就要走，好像是带着点无名火：“几辈子没吃过饭吗？饿死鬼托生的吗？我嗓子都喊破了，你蹴在这就是不言传！”

“哈哈！”莫名其妙的又大笑起来，指着我们俩的嘴，笑的快岔气啦，嗨！刚才夹的油泼辣子太多，红油琼在嘴巴上一个红红的圆圈，跟戏里的丑角，画的是一样的妆，几个帮厨的嫂子们，看到也跟着大笑起来。。

莫名其妙是为啥笑呀，梅梅硬是憋住了笑声，按住青云的头，掏出自己的花手帕：“别动！油泼辣子都吃到鼻子上啦！”擦青云嘴上的油。

你说怪不怪，世上就是一个巧劲，就这时候，梅梅的新女婿，鬼事神差的来啦，就站在门口，好家伙鼻子都气歪了，大叫起来：“我的娘呀！你俩台上演不够，又跑到这可演呀！还要脸不？”

尴尬，大家似乎都感到些尴尬。

这小子有点犯醋劲啦。

青云故意不客气的逗逗他。

“哎！哎！你看好！是你媳妇按着我的头，给我擦嘴，不是我给她擦嘴，演不演和我没关系！”

青云这小子只管火上浇油。

这下，新女婿彻底的撑不住了，对着满院子的亲戚朋友，扯着嗓门喊开了：“大家都来看…”话音都没有落下，身后一个大巴掌呼的“啪”的一声作响。老丈人狗娃队长眼睛瞪的跟牛铃一样：“喊您娘个屁！”拉着新女婿就走……

尴尬，青云两手一摊：“梅梅，不骚情了吧，你家的女婿娃啥毛病，不知道呀？”说完赶紧转身走呀。

“唉唉，别走嘞！找你有事！”

青云虽然站住了，身子却没动，就头拧了过了，装不耐烦：“说！啥事？”

“人家执事总管，到处找你，让你写东西呢！”

我紧紧绷着，转过身笑成了一团，找总管去了。

梅梅一跺脚骂了一句：“结她×个屁婚呢！都是啥人嘛！”自己把自己气的个肚子疼。

青云这下忙开了，在裁好的纸张上，写婚礼分工名单公示，总管，执事，灶上炒菜的，锅上下面的，端饭的，洗碗的名单，那是写的明明白白，一目了然，帮忙的瞬间各就各位各行其是。

我也没闲着，忙拿起笔，帮忙写收礼帖子，当起了账房先生，别看俺们是小山村，红白事都是用毛笔来书写的。

唢呐声，青云要过唢呐，亲自直接上了手，唢呐传递喜庆欢快，超级的喜庆，婚庆拉开了序幕。

拜天拜地拜父母。

证婚人把结婚证宣布了一下。

在一对新人相互对拜时，女婿娃是踏踏实实的九十度鞠躬，我看见梅梅瞄了青云一眼，一双大眼似乎带着些幽怨，随后只是点头表示了一下。

我特别注意到了青云的表情，便用胳膊碰了青云一下：“怎么你还激动了。”

“没有啊，只是为他们感到了高兴！”青云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激动。

宴席开始，这是最大的主题。

臊子面，陕西农村宴席最为经典的待客食品，村里的几个擀面高手婆娘都来帮忙，一人一次擀五斤面，山里的梨木案板可以与床板比大小，婆娘们带着自家得心应手细长的擀面杖，轮流上阵，不大功夫一张张面皮稍加折叠，婆姨们刀去刀回，刀光剑影下彰显着陕西婆娘的犁面功夫，几十斤面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绝对是薄、筋、光。

公社灶房大厨赵师，原本就是山外岐山人，亲自掌勺调制臊子面的浇汤，金黄的鸡蛋皮、凤县特产的黑木耳，南星的黄花菜，红色的萝卜丁丁，俺村著名的卤水豆腐，厚厚的红油上撒一把红根韭菜漂菜，那绝对的煎，稀、汪、酸、辣、香。把陕西臊子面的特色，表现的淋漓尽致。

这一会，知青吃的是满口飘香。揽盘一盘九碗，端上来就是秋风扫落叶，年轻的小伙一顿咥几十碗的，不在少数。

俺们村的臊子面的特点，就是面条细长，厚薄均匀，臊子鲜香，浇汤油光红润，味鲜香浑厚而不腻。臊子面要求宽汤，即汤多面少，所谓的一口香，就是一筷头而已。

结婚宴席，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热闹非凡。

知青坐了满满两桌。

青云扯了扯我的衣袖，早早的走啦。

梅梅寻找打问，得知青云和我没吃席就走啦，站在院门口，四下望去，人去无踪，随后变得有些闷闷不乐了。

我陪着青云，漫无目的的走在村外小道上，不觉得走到了俺村的西坡粱，山坳里的大片荞麦花开了白花花一片，远远望去，那簇簇红叶上绽放的花，如霜似雪，扑天盖地。

青云停下脚步，伫足站立了很久。触景思情，告诉我，他想起了古人白居易的一首诗：

霜草苍苍虫切切，

村南村北行人绝。

独出前门望野田，

月明荞麦花如雪。

细风撩过，荞麦茎叶轻轻的摇动，细语低吟，发出轻颤的沙沙声，把阵阵芬芳散在了山坳间的沟沟坎坎。

微风轻吹，我俩面前，千朵万朵吐蕊绽放，犹如瑞雪扑天散落，无寒而香。

我俩躺在了梯田坡坡上，荞麦花簇拥在周围，心里似乎有了即将离开难舍难分的感觉。

来的那年，也是荞麦花开的时节，就在这大片的荞麦花地里，一块来的知青跳跃、欢乐的情景，历历在目。

下乡插队，转眼就近四年，大家一块来到这陌生而又艰苦的地方，一同经历风雨、在苦难中得到了共同的成长，我们就是在这艰苦贫穷的生存环境，是奠定了知青娃娃一生的人生基石。

经过几年的磨练，有的知青离开这里，奔赴招工当兵去了新的地方。

有的走啦，走的渺无音讯；

走的无影无踪。

我们也要走啦，也可能是重蹈覆辙，落入人海，难以寻觅。

最让我挂念的的是，我们队的知青大龙去了老山前线镇守边关，只从去年有了立功喜报后，好久再也没有了音信。

近一年的时间，陆陆续续走了近一半的人。

离开时，走的都是依依不舍，因为大家都曾在这里苦过、乐过、哭过、笑过。

一同满怀豪情，在这里共同经历青春的成长，岁月的磨难，希望的追求，欢乐的泪水，苦难的艰辛，汗水和鲜血，光荣与梦想的伴随，每个人都在相互的心里铸下了烙印，他们每个人印记，始终不停的都在眼前不停的划过。

吃完酒席，知青没有散，而是陆续结伴来到荞麦花地。

大家站在一起，苦难中的成长起来的同学即将分别，有的女知青已经饱含泪水，始终坚持不让流下来。

青云挽着我的胳膊，轻轻的说到：“几年来，我们在这里，没有过辉煌，只有苦难，但是，它都已化成了笑容和泪水，我相信，一定会融化成为我们知青生命完整的底色，在今后的生命进程中，我们每一个人，一定会记下这个地方，因为我们用磨砺两个字，在这里写下了浓重的一笔。

非常激动的青云，对着自己相儒以沫的同学们，泪流满面激动的说：“虽然我们当中，有的是怀抱激情，将要在这广阔天地里干出一番作为；有的是出于无奈和盲目来到了这里，但是，在这几年的农村贫穷生活的煎熬，艰苦劳动的实践中，用知识青年这个光荣的称呼，我们当之无愧！

知青老大姐国玲，把青云的手紧紧的握着，真情实意的说：“青云！咱们上山下乡不仅是一种经历，将来呀！可能更是一种财富，

下乡这个艰苦历程，让我们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和生活的困难重重。我们有了下乡这个经历，一定会是我们今后的人生中，永远的最美好的回忆。

几年下乡插队的经历，让我们从村里的老少爷们身上，学会了勤劳和坚韧。下乡让我们从村里的兄弟姊妹身上懂得了感恩和仁爱。”

是的，虽然我们失去了在课堂学习的机会，可我们在广阔天地的实践中学会了坚韧、豁达、忍耐、仁爱，勤奋。

南宋诗人朱弁在《曲洧旧闻》中说：“荞麦，叶青、花白、茎赤、子黑、根黄，亦具五方之色。”荞麦的绛红枝，泛着油光；翠绿叶，温润如玉；细细碎碎、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在微风中摇来晃去，是秋日山野一道最典雅、最清纯，也最别致的风景。

荞麦花虽然貌不出众，小花朵朵微不显贵，就如在上山下乡这个洪流中最不显眼的你、我、他，朴素、腼腆，洁白无瑕。

荞麦种在村里最贫瘠的土地上，恶劣的环境并没有影响到它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们这群知青，不就是从温室移植出来的荞麦花，就是要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开花，经历风吹雨打，我们这样的荞麦花才会如此鲜艳洁白。

听说知青娃娃都在荞麦花地，老支书在乡亲们簇拥下，一块来送送我们两个要走的知青娃娃。

看着这几年慢慢长大的知青娃娃，老支书饱含着内心的激动：“几年啦，来时都是十六七的娃娃，到咱们这大山里，参与咱村的各项劳动，学耕作、学收获，把苦一下就吃咂了，要感谢你们把文化给咱带来了，把城市的文明给咱带来啦，把个人卫生常识教给了村里的年轻人，把困难面前，不放弃不抛弃坚韧不拔的精神，你们留下啦，把追求幸福的种子，深深的埋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