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树前若隐若现的影子

孙徽

<p class="ql-block">作者:孙徽</p><p class="ql-block">当我看见那熟悉的老人睡过的床铺被她的儿媳抬出来扔在前面柴火堆边上的草丛时,我意识到我当初的判断是对的,尽管我不理解为什么人走了,她用过的物品也一并要扔掉又或是交给无情的火焰,而化为尘烟随风飘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反正民间的一种说法是她虽然走了,但她仍惦记身前在人间所用的一切生活用品及衣物,所以对想留一份纪念的世人来说,也是一种残忍的告别,尤其是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漆黑的夜里某个十字路口,熊熊燃烧的跳跃中有无数个灵魂在哭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只有门前的那棵老梓树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悲伤,因为三年前它便失去了焕发生机的活力与蓬勃,只有不朽的像沙漠里的黄杨,有千年不倒的气质在倾听着当初老俩口的生活日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来,能不能扶我一下。”虽然不在他们身边但刘老太的高声大语还是让几十米开外的我听见,因为周老头是有些耳聋,所以刘老太的大声也是有原因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也不早讲,我也是刚坐下来。”周老头虽有此时嘴上的不耐烦,但还是站了起来,也只有现在的他才有勇气反驳,要是前几年可我从没听见他有这样的声音,我猜原因大概是那时刘老太能行能走,周老头能听的下闲言也容的下她的碎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不时的一句:“你是想死了,这不吃那不吃,你想吃啥。”在土锅里添着从周边的田埂上砍下来晒干后拉回来的荒草,周老头是只顾上添草了,没有什么大本事,这仅凭力气就能得到的收获,自然他是大方的,没有流露出一丝的不舍得。所以火苗也窜的很高差点没点着刘老太胸前的围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是想死了,这草不要钱是吧,你就不能省着烧,水滚了,眼闭着舔。”又是一句牢骚,周老头沉闷的性格养成也与刘老太的强势有关,总是乐呵呵的模样,永不落幕的嘴角上扬,像一部生活的电影也让孩子们喜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哪怕你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坐坐的想法,但热情的周老头一句:“厚哲,厚哲来玩啊,来我看看,可长高了,可长胖了。”似乎挺拔苍翠的老梓树也听懂了,更何况是抱着孩子的我,在斑驳的树影里两位老人像坐在那里静静盛开的两朵莲,散发着轻悠而自然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小孩听见也乐意就拐了弯,那周老头打晌午觉的床铺下有砍荒草的镰刀,磨镰刀时用的大小不一的磨刀石,也有随时改变菜园里葱蒜命运的小铲子,脏兮兮的鞋子也是标配,似乎这些也成了孩子好奇的玩具,特钟情于在老人的床铺上翻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哎哟,你看厚哲长的好俏巴,也长高了,小脸也吃圆了。”周老头是一个劲的夸着孩子,刘老太也笑着迎接着我们,边低头摘着从菜园里割回来的韭菜边问我:“你妈有没有开始烧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老头也开始提起从院中的老水井里刚拔上来还在散发着丝丝凉气的井水,步子慢但稳如磐石,一步一步向西边上的厨房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没呢,俺爸今天在干活,回来的迟点,没敢烧那么早,俺妈也在摘韭菜。”刘老太手里的韭菜是小韭菜,摘起来是没有我母亲手里的大韭菜方便快捷。主要是叶子小不说还死叶多,一根你没有捋到都是瑕疵。但吃过小韭菜的都知道它的口感是大韭菜没法比的,香不说还有韭菜的灵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老头的儿媳在他房前路边的小菜园带着夜灯在浇着刚播下种子的菜地,上面铺了一层被风霜染成了金黄色的青蒿,防的是白天里找不到吃的鸟儿,她的疲惫同这夜色一样苍白而无力,老梓树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长出了几棵小梓树也在夜色中凌乱,也算是重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她身边经过也仅是打了个车笛声,我知道她昨晚送走的是她又爱又恨的刘老太,由于行动与一些政策相左的原因,只能选择乘着夜色匆匆送别老 你们做为邻居的哪怕是知道也只能当作不知道,不是说无情,因为这是善意的回避,为的是不想让那些人们再去打扰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安宁,不想给她的家人再添上一些麻烦,对着天上逝去的流星默念着她走的一切安好,不知流星的陨落是不是她生前依着的老梓树一样会选择旁地重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应该会的,因为她虽是嘴上对周老头厉害一点,但对于我们她又是仁慈的老太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偌若人走个半天啥的,她也会拄着拐杖一次次地慢步于她家与我家之间,看看门口的衣架上衣裳有没有掉落,门锁是否完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要不要去老太太上个坟?”这是我在刘老太走后的第一个星期看见她的儿子,女儿,孙子都光明正大回来之后,才问起的母亲。“不去会不会显得我们无情。”</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回答也是干脆。“在别人家没讲出来之前,谁也不要提这事,我们不坏事就算是对老人家的尊敬了,等五期的时候才看看吧。”母亲背过脸去,似在感慨人生的无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老头又拿起拐杖,又开始了他早起遛马路的日常,他成了那条路上挥之不去的影子,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形单影只,一根拐杖一人一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拧一把鼻涕又抹在皮肤干瘪的老梓树上,再也没有了刘老太的一句:“你抹在树上,等回来了身上热了身上痒了,又在上面靠着来回擂,你衣服天天换太勤你自己可洗。”似乎忘记了他也忘记了刘老太的牢骚,就像这老梓树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对刘老太说过一句感谢的话一样,只剩岁月在上面留下的沉默,干瘪的老树皮又似那双青筋暴突的手粗糙但不失温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梓树在努力找寻刘老太的影子,在晨风里她在树下梳过发如雪的头发,在阳光里背靠着大树坐在椅了上晒过太阳,夕阳里她在张望着归家的儿女,风里她来给幼苗的自己插过左膀右臂不让自己随风飘摇,雨里她来施过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依在老梓树旁我也陷入了沉思,手里握着的是我还没松开的旧时光,是一层脱落的干瘪的老树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记得我曾看过一篇文章,说最好门前眼所见的地方不要有枯树,那样对家人不太友好。从看到那天起就有想和刘老太与周老头讲的想法,只是一直没太好意思当面提出来,家里有老人的是忌讳讲这些话的了,再说他们都是快九十岁的老人了,他们什么没有听过,更何况我这书生模样的说道又哪里有可信度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便永远的沉在了心底,直到刘老太的离开,又让我的心里犯了嘀咕,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说了我又怕别人为难,在砍掉与不砍之间也是矛盾,最终我是在内心祈祷着这里所有的人们一切安好,包括那棵同沙漠里的黄杨一样气质的老梓树,能再从根部长出新芽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的被褥在阳光下格外的耀眼,一切都是新的,一件件扔在垃圾桶里的物件又在刺痛着每一位知道刘老太的人的心,周老头坐在老梓树的树桩上,似乎在与来自异度空间的它在攀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梓树还是在老人的儿子和孙子的轮番拉锯中倒下了,重重地摔在它热爱的土地上,在回声中似乎听见了熟悉身影的呻吟,由于早已失去了水分,一堆干柴在冬日的灶堂里化为了一缕缕轻悠的烟,同老老太的人生一样也有灿烂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刘老太的坟前移栽过来的小梓树也依稀可见老梓树的若隐若现的影子,那里有一部关于老人若隐若现的老电影,她在那里梳头,摘菜,哄着孙子唱着人间的歌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