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那个“鱼香”

杨雨春

　　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舌尖悄然泛起一缕清鲜，如初春甘河解冻时第一道涟漪，轻轻荡开岁月的薄雾。

循着那味回望，时光便倏然跌落——跌回嫩江江北、团山子脚下，跌进甘河粼粼波光里。那是刻进骨血的乡愁，是地图上找不到坐标、舌尖却永远认得清的故园至味。

那时的日子，澄澈得如同甘河缓缓流淌的江水，不疾不徐，自在欢喜。

我们孙金香，尹玉才，李洪江，张志军，杨忠孝，王奎福，田淑兰等人，扛着竹柄小网，一路笑闹奔向河岸。脚下是松软微润的泥土，身旁是摇曳生风的野草，抬头是蓝得令人心颤的天，耳畔是水声潺潺、鸟鸣清越，连风都裹着江水特有的清润与微凉。彼时的嫩江与甘河，水清可鉴，游鱼细石历历在目；水草碧如绸缎，随波轻舞；鱼影倏忽来去，自在如初生的光。

蹲在沁凉的河沿，合力扬网——那一抛，是少年心气的弧线；一收，是命运悄悄递来的惊喜。网兜离水刹那，银鳞跃动，水珠四溅，活蹦乱跳的江鱼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那雀跃，是胸腔里撞出的鼓点，是如今再丰盛的盛宴也填不满的空旷欢喜。满手泥泞，衣襟沾草，可彼此相视而笑的脸，却亮得胜过所有未命名的星辰。

寻一处平阔河滩，拾枯枝、燃篝火，就地收拾鲜鱼。无需名贵调料，不讲繁复火候，只取一瓢甘冽嫩江水，倾入粗陶锅中。柴火噼啪低语，江水渐沸微澜，鱼香裹着水汽悄然升腾，清冽与鲜醇交织弥漫，氤氲整条河岸。没有葱姜去腥，不靠酱醋提味——唯有江水之清甜，唤醒鱼肉深处沉睡的鲜魂。

待汤色如乳，鱼肉酥软，众人围坐，捧粗碗而食。一箸入口，鲜味直抵眉心；鱼肉细嫩无刺，入口即化；鱼汤醇厚回甘，舌尖微甜，喉间生津。那是野生江鱼独有的清劲之鲜，是山野与江流共同孕育的本真馈赠。

阳光温软，江风拂面，笑语喧哗，热汤升腾——那一刻的丰盛，不在碗里，而在心上；那无忧的酣畅，是岁月后来再难复刻的圆满。

后来，我们长成大人，背起行囊，离开河岸，也悄然走出了年少。走过山海，尝过万千炖鱼：名贵鱼种、名厨掌灶、珍馐佐料，可无论怎样复刻火候与配方，那口嫩江炖鱼的魂，始终杳然无踪。

不是鱼不鲜了，不是水不净了，而是清波已非旧日澄明，野鱼难觅旧时风骨；更深处，是那蹲在河边守一锅沸腾的专注，是捕捞即烹煮的野趣，是与挚友共享粗碗热汤的赤诚——皆随童年一并沉入时光深流，再难打捞。

如今生活丰饶，鱼鲜易得，却再不会为一网收获雀跃奔走，再不会守着灶火，眼巴巴等一锅汤白。那时的快乐，轻如羽、薄如纸、真如初阳——一网鱼、一灶火、一锅汤、一群少年，便是人间最妥帖的好时节。而今日之“简单”，早已被岁月镀上薄薄一层怅惘：它很近，却隔着整条奔流不息的嫩江。

嫩江水依旧浩荡西去，北团山子静默如初，可那锅炖鱼的香气，早已凝成记忆里的绝版印记——它不单是鱼之鲜、水之清、火之暖，更是年少本身的味道，是故土无声的呼唤，是乡愁最柔软的切口。

每每念起，心尖仍会泛起微温的涟漪：那缕鲜香，从未消散，只是沉潜得更深——深至血脉，深至梦底，深至每一次回望时，眼底悄然泛起的、无声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