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医院退休职工一日游

勤劳燕子

今年我们医院组织退休职工一日游，目的地是上海韩湘水博园和上海影视乐园。清晨集合时，大家精神抖擞，有带保温杯的，有拎着小马扎的，还有人悄悄塞了两块桂花糕进包里——说是“怕拍戏太投入，饿着”。一抬头，三辆大巴车整整齐齐停在院门口，车身上贴着鲜红的横幅：“银龄不褪色，乐游正当时”，连司机师傅都系了条藏青色丝巾，笑说：“今天咱也演一回主角。”

上车没多久，车厢里就热闹起来。有人哼起《南泥湾》，有人掏出老花镜读旅游手册，还有人掏出手机，把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公交站牌、早点摊子全拍下来，配文发朋友圈：“出发！2026年退休职工专属片场，导演：春风，编剧：岁月，主演：我们。”我坐靠窗位，邻座一位戴墨镜的阿姨，黄外套配粉围巾，金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一枚会走路的暖阳。她转过头来笑：“待会儿到了，你帮我拍张‘民国女学生’照，我那孙子说，我年轻时比周璇还上相。”

车行半程，我们在过道里即兴合影——中间那位红衣墨镜、比着“V”字，左边绿衣戴眼镜的轻声提醒“头发别挡镜头”，右边浅黄外套的干脆踮起脚尖，朝窗外挥了挥手。车窗映出她们的笑脸，也映出流动的街景：梧桐新叶、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骑着自行车穿过的少年……那一刻，车不是车，是晃晃悠悠的时光船，载着140多颗心，驶向一场不赶场的慢旅行。

可惜天公不作美，刚进韩湘水博园，细雨就悄悄落了下来。不恼人，倒像给园子蒙了层薄纱。青瓦白墙洇开淡墨色，石桥、灯笼、藤蔓都浸在微润的光里。我们没急着躲，反而放慢脚步，撑伞的撑伞，挽袖的挽袖，有人蹲下拍水里倒影，有人踮脚去够垂下来的紫藤花穗，还有人指着桥头红灯笼笑：“这雨一落，倒像给咱的退休生活加了滤镜——柔光，微醺，刚刚好。”

水博园里，石桥连着石桥，亭台挨着亭台。我们走过一座飞檐翘角的古桥，桥下水清得能数清游鱼的影子；又驻足一座临水亭子，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串没写完的祝福。几位老同事倚着木栏闲话，说当年在手术室争分夺秒，如今在亭子里数雨滴，竟也数出了节奏感。一位退休护士长掏出小本子，画下亭角一枝斜出的枫叶：“不画全，留白，像咱们这岁数——该浓的浓，该淡的淡，刚刚好。”

雨丝渐密，我们移步至一处藤蔓覆顶的石桥。桥面微湿，石缝里钻出细小的绿芽；桥头灯笼红得沉静，映在水里，一盏变两盏，晃晃悠悠。有人轻声念：“小桥流水人家”，旁边立刻接上：“白发翁媪，笑语喧哗。”没人纠正平仄，只有一阵爽朗的笑，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水面，飞向远处黛青色的树影。

园中有一条河，两岸挂满红黄灯笼，倒影被水揉得柔软。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看水波把灯笼、飞檐、云影都揉成流动的画。一位退休放射科医生掏出老式胶片相机，“咔嚓”一声，没拍人，只拍了水面——他说：“人影晃，水影真。咱们这一生，拍过多少张片子？今天，让水替我们存一张。”

走到园子深处，一座飞檐亭子静立水边，红灯笼垂在檐角，亭下石桌石凳都干干净净。我们歇脚喝茶，热气袅袅升起来，混着雨气、草木气、还有不知谁悄悄剥开的橘子香。有人讲起三十年前值夜班，泡面煮糊了，全科人分着吃；有人说起第一次独立主刀，手抖得连缝合线都打滑……话音未落，雨停了。一束光斜斜切过亭子，照在湿漉漉的灯笼上，红得发亮。

午后转场影视乐园，一进大门，两个卡通人物就迎上来——红帽眼镜的“导演”，绿袍折扇的“戏班班主”。大家围着合影，有人学着导演喊“开机！”，有人抱拳作揖，喊一声“班主有请！”电子屏上滚动着“欢迎银龄剧组莅临指导”，连风都像带着胶片机的咔嗒声。

乐园里，电车叮当驶过，马车哒哒而行。我们穿行在“民国街”上，有人站在“金八仙大酒店”招牌下，摆出旧时贵妇姿态；有人倚着电车门，比划着“快拍我，像《马路天使》里那样！”连平日最严肃的老院长，也戴上一顶纸折的瓜皮帽，被簇拥着拍了张“巡抚微服私访图”，照片里他眼角的笑纹，比招牌上的金漆还亮。

午饭大家围坐在园内餐厅，圆桌上堆满本帮菜：油爆虾、八宝饭、腌笃鲜……有人举起橙汁碰杯：“敬健康，敬情谊，敬咱们还没演完的人生大戏！”桌上那张写着“53”的纸牌，不知谁悄悄翻了过来——背面是手写的“53号剧组，永远开机”。

雨停了，云散了，夕阳把大巴车顶染成暖金色。回程路上，有人睡着了，头轻轻靠在窗上；有人还在翻相册，一张张点着：“这张像不像《早春二月》？”“这张，得叫《银龄春日行》！”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忽然觉得，所谓退休，并非谢幕，而是换了一种布景，继续演——演得更自在，更本色，更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