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西如心

青龙山自东北向西南蜿蜒，真像是一条青龙。龙头在东北，尾巴在西南。现在看，山好像比记忆里矮了些，却依旧静静地趴在那儿。

山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油松、华山松、侧柏、圆柏，还有些沙棘。小时候，村里的孩子常到山上玩，折几根树枝，拉开架式玩“打鬼子”。饿了就摘一把野酸枣、沙棘果——我们那儿叫“山枣”，胡乱塞进嘴里，一口下去，酸，眼泪就下来了。

那时候觉得这山大得走不到头。风穿过松林的声音，能把所有的喊叫声都吞掉。

阿福的家就在青龙山脚下。

阿福长大了，去跑长途。一辆大货车，拉着一车货，今天到这里，明天到那里。车轮滚过的地方，比山里的树还多。

他每次回来，都要跟阿秀说外面的事。

他说城里的马路宽，车多得像蚂蚁。他说城里的楼高，仰着脖子看，帽子都要掉下来。他说城里的饭馆，盘子比咱山里人家的锅盖还大，一道菜够山里人吃三天。边说边用手比划，画着一个锅盖大小的盘子。

他说的时候，眼睛望着山外，好像魂儿已经跟着那亮光和大盘子飞走了。

阿秀就坐在旁边的石磨上剥豆角。那是她七八岁就摸惯了的石头，磨沿上还刻着小时候阿福调皮划下的杠杠。她的手指很巧，豆角皮“啪”的一声脆响，碧绿的豆荚就裂开了。她听着阿福滔滔不绝讲城里的盘子有多大，楼有多高，就像小时候听他吹嘘抓到了多大的鱼、爬上了多高的树梢一样。她知道，他飞得再远，这根线还在她手里攥着。

阿福说得兴起，声音越来越高。阿秀剥豆角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她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一颗，两颗……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抬头，只是问：“那城里的山，有咱青龙山高吗？”

阿福就笑了，说：“山算什么，城里人不看山。”

有一次，阿福拉着阿秀的手，规划着以后要去大城市买房，要过上好日子。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那生活就在眼前。

阿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能不能不去。”

阿福愣了一下。他看着阿秀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鬼使神差地说：“那就不去。”

阿秀说：“我想做你的老婆。”

阿福说：“好。”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阿秀没有松开他的手，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句最要命的话：“你还要走吗？”

阿福没说话。

他看见阿秀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酸枣刺划的。

就是这双手，刚刚给他端来一碗热汤面，汤面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他忽然想起在城里大饭馆吃的那些菜，盘子是很大，味道却记不住了。他只记得这碗面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发潮。

他看着阿秀，又看了看青龙山。山静静地趴在那儿，像一条青龙。

他说：“不走了。”

他们携着手往山里走。脚下的草，软软的。

扑棱棱，惊起了一群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