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潍坊！

林子

再见了，潍坊！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

各自奔向自己的远程。

今夜，这不是江南，是潍坊，

白浪河的水，是墨色的绸缎。

没有乌篷船，没有油纸伞，

只有两个异乡人，踏着桥影，

走进灯火织就的，另一重人间。

我们是被疲惫认领的游子，

在黄昏的舌尖，卸下行囊。

霓虹如潮，漫过石栏，

车流拖着光的尾巴，

把夜色一寸寸，钉进青石板。

草色美友，你看

奎文门的飞檐挑起月牙，

像老生戏里的花枪，

把千年的尘霜抖落在半空。

而新漆的朱红底下，

砖缝里仍渗着，潍县战役的弹片。

沿着河岸走，风忽然柔软，

把万家灯火吹成篝火。

有人在唱吕剧，弦子咿呀，

像老槐树伸出的根须，

缠住我们沾满灰尘的鞋。

那棵老槐！你指着对岸，

说它见过郑板桥的衙斋，

听过“衙斋卧听萧萧竹”的叹息。

今夜，它把满身的叶子，

都交给霓虹重新浇铸

一半是清代的月光，

一半是LED的露水。

你说，这是民间的大地艺术，

我说，这是活着的碑林。

每个吆喝都刻着方音，

每缕炊烟都系着，

从板桥先生画里逃逸的，

半竿竹影。

我们在小吃摊前停留，

肉火烧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像某个被遗忘的王朝，

还在吐着最后的热气。

炸串的刷子，蘸着星光，

把凡俗的香，涂满整条巷子。

文昌阁的轮廓浮在墨色里，

像一枚闲章，盖在夜的宣纸上。

我们没有进去，

怕脚步声惊醒，

某个正在修县志的古人。

他或许正为“潍县”还是“潍州”，

捻断三根银须。

那就绕过吧，绕过郑板桥纪念馆的大门，

门环上还挂着，

他画中那枝瘦竹的倒影。

十笏园外，墙头探出的海棠，

把影子投在柏油路上，

像一幅没落款的册页，

被晚风卷起一角。

我们只是走，一直走，

把白浪河走成一张老唱片，

在东南西北的巷口，

转出不同的曲调。

东边是烧烤摊的烟，

西边是广场舞的鼓点，

南边新建的高楼，

把星子切碎成电梯的编号。

忽然就安静了，在某个岔路口，

大爷大妈正收起音响。

最后的音符落在地上，

变成梧桐叶的形状。

草色美友，你听，

这城市的呼吸渐渐均匀，

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在梦里，咬着模糊的乡音。

我们站在十字路口，

看车流渐渐稀疏，

看霓虹渐渐收拢翅膀，

看月亮真正亮起来，

照见我们两个，

被烟火熏黄的笑容。

这里没有千古愁，

只有炸串的签子，

在夜色里划出小小的流星。

这里没有登高望远，

只有肉火烧的芝麻，

在齿间碎成小小的灯盏。

草色美友，今夜我们醉了，

不是醉在酒里，

是醉在鸢都的万家灯火里。

每个窗口都有一双筷子，

每双筷子都夹着，

比诗句更真实的温暖。

回去吧，明天我们将各奔东西。

但今夜，白浪河把它的水纹，

印在我们掌上，

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盖着：公元某年某月，

两个俗人，在此，

被灯火彻底治愈。

远处，又有火车经过，

铁轨闪着光，像时间的拉链。

而潍坊的夜，继续写着它的诗，

用霓虹，用炊烟，

用老人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

吕剧拖腔。

我们要走了，

但这座城市，

会在每个傍晚，

准时点起灯火，

等下一批疲惫的人，

来把魂魄，

暂时寄存在，

某根烧烤签子的，

焦香里。

这是鸢都，

这是人间，

这是我们今夜，

用脚板，写下的，

最长的抒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