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花的人

平凡山客

　　花事正浓，偶尔约好友出来溜达，看到公园里的游客大多是为赏花而来，陌生的面孔，高举相机，一朵花的艳姿，换着不同的角度，调试着光线，看样子很专业。我想象着人家留下的美图，在时光里留存，是多么自豪的一件事，也许是将美好永存。好友也拿出手机认真的拍花，我也一样，不仅也试拍几张花，也拍几张那认真的样子——不是为了发圈，只是怕春天太轻，一转身就散了。站在那排粉白花树下，仰头时风刚好拂过，几瓣花落进衣领，凉丝丝的。伸手去够一朵开得最盛的，指尖还没碰到，先按下了快门。那一刻忽然明白：我们拍的哪里是花？不过是想把稍纵即逝的柔软，悄悄攥进掌心。

　　大姐举着手机，侧身斜斜一帧，花枝从青灰屋檐后探出来，半截石阶、一扇旧窗、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全被框进画面里。大姐很喜欢拍些植物，每次出门看到都会拍好多，她说：“你们会拍，你们拍的比我拍的好。”拍摄人家是有技巧的，我们这些是外行，只会在智能手机上简单地操作，是拍着耍的，有发现美的眼睛，缺少分享的技能。我指定一朵花，一片叶子或单个枝杆，给她指点了手机上的几项拍摄功能，如何放大，缩小，旋转方向。她很聪明，就记住了，轻轻地调了调角度，选喜欢的花去拍摄，等光斜斜切过花影再按下去。我站在几步外，阳光温柔地落在花间，落在游人的肩上，花香扑鼻而来，暖意涌上心房，那个认真的劲儿，不输于春天的花草的，只觉得她拍花的样子，像在给春天写一封不寄出的信。

　　大姐时不时走近桃树，伸手轻触花枝，像细量花瓣与花瓣的搭肩而生的和美，像嗅一朵花香的气息，更像试探一缕光的温度。天像画家泼墨过的一幅画，不挂一丝的云彩的蓝，丝丝缕缕的风微微震颤花萼，她的笑颜和这季节的花一同展放，我按下快门，将这一幕留在时光的相册。原来人拍花，拍的不是花，是自己还愿意为一点美，踮起脚、伸出手、仰起脸的那点热气，是对生活的执爱。

　　仁寿山的山脚下是一排排的白墙黛瓦的老建筑，四周被还没复绿植包围，山下是有名的桃花园，也是桃花正展颜盛放。游客们或许专程来拍花，我们几个人为花住足，为花奔赴。外甥女举着相机，大姐站在她身后半步，认真地学习娃娃的拍摄技巧，手虚扶着，像在帮她稳住画面，又像要帮按快门的姿式。这簇花影、这抹笑、这一点将落未落的粉，全被收进方寸之间。原来有些春天，是你陪我开心长大，我陪你开心变老。

　　天气有点小阴，城市像被水洇过的水墨画。北方的春天气息还不是很盛，洞青的枝叶还未复绿，小妹瞄到公园的那束红得扎眼的花，弯着腰，手机镜头对准最耀眼的花骨朵。垂柳着湿漉漉的绿，风在稚嫩枝芽间轻轻地吹着口唢，小叶片抖落水珠——不，那不是水珠，那是小叶片乐着嘴不合拢掉落的口水，更像是过了一个冬天的洗礼，感动的泪水。她没急着拍，调试量度，选高低，好像告诉它，摆一个属于自己的造形吧！春天的信使！一只麻雀也凑起热闹，在枝头跳跃，云隙间漏下一小片光，按下快门的瞬间，是拍花人的整个世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拍花的人，其实是在等春天低头，与自己对视。

　　我不仅拍花，还绕有兴趣地拍他们拍花的姿态。拍他们温暖的身影，拍他们对自然敬养，拍他们热辣的真情，拍他们爱生活的那份情怀。我也为拍一朵玉兰。在高跳的枝上，选孤零零一朵，却觉得把整条街的春意都撑起来了。花瓣厚实，粉得素雅，嫩意欲滴。我仰着脖子，双手握着手机，仿佛把蓝天拖在掌心，花事装进打包的行囊，随年轮碾压稹装成册。

　　时光划过指尖，岁月的痕迹无足轻重，我们轻轻地走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