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

茶酒糖

<p class="ql-block">乌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暮春的阳光总是温软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漫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如今枝繁叶茂,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刚好罩住树下那把磨得光滑的藤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端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慢慢走到藤椅旁,将瓷杯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小方桌上。父亲已经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往日里挺拔的身形,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他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晒太阳,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刻着时光的痕迹,呼吸平缓而悠长,仿佛在这暖阳里,能暂时忘却所有的疲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爸,喝口茶,歇着,别累着。”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敷衍。人到中年,工作的琐碎、生活的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裹住,每天都在奔波忙碌,连静下心来陪父亲说说话,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此刻我只想着,让他安安稳稳晒会儿太阳,我便能回房去处理那些未完成的工作,至于所谓的关心,不过是尽一份做子女的本分,潦草又敷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眸里映着头顶的枝叶,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树枝,声音沙哑而缓慢:“那、那树上,飞来了个什么东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落在枝桠上,正歪着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聒噪,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乌鸦。”我随口答道,目光匆匆扫过,便又垂了下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像是没听清,又或是不敢确信,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那只乌鸦,嘴唇动了动,再次问道:“你说,那树上,是什么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乌鸦!”我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心里泛起一丝不耐。父亲年纪大了,耳朵背了,记性也越来越差,同一件事总要反反复复问好几遍,从前我还能耐着性子回应,可次数多了,耐心终究被磨得所剩无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树上的乌鸦叫得更欢了,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烦意乱。父亲却像是对这聒噪的声音充耳不闻,依旧望着那只乌鸦,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第三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孩子,你再说说,树上那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一次,积压在心底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我再也忍不住,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甚至夹杂着几分嫌弃:“跟你说了是乌鸦!乌鸦!你怎么老是问个不停,啰啰嗦嗦的,烦不烦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话音落下,我没敢看父亲的脸,只瞥见他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原本带着些许光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缓缓收回手,默默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藤椅上,周身的气息都变得落寞而孤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心里莫名一紧,可那点愧疚转瞬就被不耐烦压了下去,只觉得父亲越老越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无理取闹。我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快步走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将父亲和那只聒噪的乌鸦,一同隔绝在了门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门内,我对着电脑屏幕,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海里总是不自觉浮现出父亲刚才落寞的神情,可我依旧固执地认为,是父亲太过啰嗦,等他自己缓一缓就好了。我从未想过,这一次不耐烦的呵斥,会成为我和父亲之间,最后一次完整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没多久,便到了父亲的八十大寿。我特意张罗了一桌好菜,叫上亲戚,热热闹闹地给父亲过了生日。那天父亲很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喝了一小杯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些,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的事。我坐在一旁,勉强笑着回应,心里却依旧想着生日宴结束后要收拾的残局,没能好好静下心来,听他讲那些尘封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以为,父亲身体还算硬朗,这样的陪伴还有很多很多个年头,我总以为,未来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弥补,却忘了岁月从不等人,意外也从不会提前打招呼。寿宴过后不过半个月,父亲突然一病不起,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再也没有开口,和我说过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医生宣告父亲离世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亲戚们的哭声,可我却像失了聪,什么也听不见。我不敢相信,前几天还在院子里晒太阳、和我说话的父亲,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我,从此,世间再无唤我“孩子”的人,再无疼我、念我的老父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葬礼过后,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可那份安静里,却只剩下无尽的空荡和悲凉。那把老藤椅还放在槐树下,可再也没有那个白发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再也没有人,对着树上的飞鸟,一遍遍问我那是什么。每次路过院子,看着空荡荡的藤椅,看着那棵依旧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我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无尽的感伤将我彻底淹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前总觉得日子漫长,陪伴唾手可得,可直到失去才明白,有些陪伴,一旦错过,就是永远;有些话语,一旦没能好好说出口,就成了终身的遗憾。我无数次站在槐树下,幻想着父亲还像从前那样,坐在藤椅上,哪怕再问我一百遍、一千遍树上是什么,我也一定会耐着性子,好好回答他,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可幻想终究是幻想,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父子间温馨的对话场景,永远定格在了回忆里,再也无法重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天,我推开了父亲生前住的房间房门。房间里还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烟火气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唯独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靠墙的旧书架上,灰尘在光束里轻轻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又那么让人鼻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慢慢走到书架前,看着上面摆满的旧书、老物件,每一样都承载着父亲的回忆,也藏着我们父子俩的过往。我的目光落在一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上,那是父亲一辈子都带在身边的东西,记录着他的生活点滴、心事感悟,我从前从未翻过,总觉得是父亲的隐私。可此刻,我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本笔记本拿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纸张也变得脆弱发黄,我轻轻翻开,一页页看下去。里面的字迹,从年轻时的刚劲有力,到晚年的颤抖潦草,记录着父亲的一生:有年轻时打拼的艰辛,有抚养我长大的点滴,有对生活的感慨,也有对我无尽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当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时,我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狠狠击中,瞬间停止了跳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页,是父亲在院子里问我乌鸦的那天写下的,字迹微微颤抖,却写得格外认真:“今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树上飞来了一只乌鸦,我问了孩子三遍,那是什么。他第一次耐心告诉我,第二次有些不耐烦,第三次,他嫌我啰嗦,冲我发了脾气,躲进了屋里。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不管他多大年纪,在我心里,依旧是当初那个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可我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烦恼,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围着我转、对我百般依赖的可爱模样了。我没有生气,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着这些文字,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我终于明白,父亲那天不是记性不好,不是故意啰嗦,他只是想和我说说话,想多看看我,想找回一点点我们父子俩曾经的温情。可我,却用最不耐烦的态度,狠狠伤了他的心,把他满心的期待,彻底浇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翻,才发现最后一页,还有一段没有写完的文字,是父亲更早之前写下的,字迹比上面稍显清晰一些:“今天想起了好多旧事,孩子三岁那年,我带着他去公园玩,公园里的大树上,也飞来了一只乌鸦。那时候他还小,口齿不清,把乌鸦说成了乌鸡,仰着小脸,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树上,开心地朝我喊:‘爸爸,爸爸,你看,乌鸡在树上!’我故意逗他,一遍又一遍问他,树上那是什么,他就一遍又一遍,奶声奶气地告诉我,是乌鸡,是乌鸡,小脸上满是认真,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他才三岁,小小的一只,满眼都是我,把我当成他的全世界。不管我问多少遍,他都不会不耐烦,只会用最稚嫩、最温柔的声音,回应我所有的问题。一晃几十年过去,还是同样的场景,还是树上的飞鸟,还是父子俩的对话,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还是那个盼着孩子亲近的父亲,可我的孩子,却再也不是那个天真幼稚、满心都是我的小娃娃了。时光啊,真是最无情的东西,带走了他的童真,也慢慢拉开了我们父子俩的距离,可我心里,依旧念着、爱着,那个喊着乌鸡的小宝贝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到这里,我早已泣不成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本,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来,父亲一遍遍问我树上是什么,从来不是因为健忘,不是因为啰嗦。他只是在复刻多年前的那段温馨时光,只是想再听一听,我像小时候那样,认真地回应他;只是想重温,我儿时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亲近。他故意问三遍,不过是想留住那份久违的父子温情,不过是想多拥有一刻,和我好好相处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是那对血脉相连的父子,还是树下问答的场景,可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小时候的我,把父亲当作全部,哪怕重复千万遍回答,也满心欢喜;长大后的我,却被生活磨平了耐心,把最差的脾气,留给了最爱自己的父亲。父亲用一生的温柔与包容,待我长大,我却用无尽的不耐烦,回馈他晚年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从未责怪我的不懂事,从未埋怨我的冷漠,只是在心底默默失落,默默怀念着我儿时的模样,默默爱着渐渐疏远的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阳光依旧照在房间里,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刺骨的悔恨和悲伤,将我彻底吞噬。我抱着父亲的笔记本,一遍遍看着他写下的文字,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他落寞的身影,浮现出他在藤椅上,满怀期待又满心失落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多想回到那天,回到老槐树下,回到父亲第一次问我树上是什么的时候,我一定会蹲在他身边,握着他苍老的手,耐心地、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告诉他:“爸,那是乌鸦,也是我小时候,喊错的乌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多想再抱抱他,跟他说一句对不起,跟他说,我永远是他的孩子,永远爱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这世间,最残忍的,便是没有如果,最让人绝望的,便是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窗外的老槐树上,又有乌鸦叽叽喳喳地叫着,可那个会一遍遍问我树上是什么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三岁的我,牵着父亲的大手,站在公园里,指着树上的乌鸦,开心地喊着:“爸爸,看,乌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父亲,笑着低头,满眼温柔地看着我,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听着我稚嫩的回答,眼底盛满了世间最温柔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也是父亲藏在心底,一生都未曾忘却的温情。而我,终究是在时光里,弄丢了父亲的期待,也留下了终身无法释怀的感伤。此后余生,每当乌鸦啼鸣,每当看到老槐树,那份愧疚与思念,都会化作无尽的泪水,伴我岁岁年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