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母亲一生（三): 严慈相济育儿郎，此生难忘母亲恩

乡野墨香

第一章:丧子之痛，窑洞栖身

哥哥的夭折，成了母亲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那彻骨的悲痛，像一把重锤狠狠击碎了她的精神支柱，自此母亲便一病不起，整日浑浑噩噩，眼神黯淡得没有一丝光亮，身体也一天天垮下去，眼看就要病入膏肓，整个家都被无尽的悲凉笼罩。

亲朋好友看着日渐衰弱的母亲，满心焦灼，纷纷劝父亲换个地方居住。老话说人挪一步活，草挪一步死，换一方天地，或许能驱散这挥之不去的阴霾，给母亲一线生机。父亲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又望着两个年幼无助的女儿，终究是狠下心，带着一家人告别了曾经的大家庭，远赴岳庄村塬上，借住进了别人家一口破旧不堪的窑洞。

那时候的乡里乡亲，骨子里都透着最朴实纯粹的善良，得知我们一家的遭遇，纷纷伸出援手，你送一把粮食，我递一件旧衣，他帮一把劳力，点滴善意汇聚起来，成了支撑我们活下去的温暖力量。也正是这份浓浓的乡情，一点点抚平了母亲心底的伤痛，让她日渐沉重的病情慢慢稳定，身体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可借来的窑洞四处漏风、破旧不堪，实在不是长久栖身之地。远方的姥爷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实在不忍心我们一家受苦，硬是从本就不宽敞的自家里，腾出一口窑洞，让我们安稳住下。姥爷家本就子女众多，大舅早已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可一大家子人，依旧待我们至亲至厚，百般照料、毫无嫌弃。

没多久，我呱呱坠地，成了全家、更是几位舅舅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他们一有空就围着我，温柔地逗我笑、陪我玩，把满心的宠爱都给了我。后来大舅二舅外出工作，每逢年节归来，总会给我带回香甜的糖果，每到除夕，两家人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贫寒的岁月里，满是融融亲情，暖透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再后来，父亲盘下了队里闲置的饲料厂窑洞，我们一家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彻底安定下来。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母亲似乎永远都被病痛缠身，可她即便身子再虚弱，也始终强撑着一口气，呕心沥血抚养我们姊妹几个长大成人。

母亲常跟我说起我出生时的往事，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奶奶和父亲满心盼着男孩，见我是个女儿，难掩失望，甚至偷偷抹泪。可母亲从来没有半分嫌弃，我是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骨肉，是她心头最珍贵的肉，她拼尽所有温柔与力气，疼我、护我、宠我，把全部的母爱都倾注在我身上。

儿时的我格外磨人，天性爱哭、性子又执拗，一到天黑，家里人但凡稍有走动，我便会撕心裂肺地哭个不停，怎么哄都无济于事。那时候乡间多迷信，每当我哭闹不止，母亲总会心疼又慌乱地拿起饭勺，倒上少许香油，点燃纸片，拿着燃着火的勺子，在我身上左绕三圈、右绕三圈，嘴里轻声念着安抚的话语，最后把勺子扔出门外，再对着我的额头轻轻一嘬、狠狠啐去，念叨着“见怪不怪，平安归来”。说来也奇，每每这样一番举动，我总能慢慢止住哭声，安然睡去。

母亲总说，我小时候熬得她彻夜难眠，整宿整宿地抱着我、哄着我，常年的操劳与熬夜，熬得她头晕眼花，连天上的月亮，在她眼里都是昏黄的。她本就体弱多病，却硬是凭着一股对孩子的执念，在病痛的折磨中，一点点把我拉扯长大，其中的艰辛，如今想来都满心酸楚。

第二章:倾尽所有，供我求学

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的姊妹兄弟，大都念了没几年书，便早早辍学回家，帮着父母分担农活、扛起生活的重担。唯独我，生性怕苦，不愿做田间劳作，便死皮赖脸、执意要读书，母亲从未责怪过我的不懂事，只是默默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头，拼尽全力为我凑齐学费。为了那一点点学费，她拖着病弱的身躯，去给村里人家的红白喜事下厨，在烟熏火燎里忙前忙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春暖花开时，她又顶着风吹日晒，进山挖采草药，一点点积攒零钱。这些用汗水换来的辛苦钱，她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哪怕病痛缠身、浑身难受，也始终硬扛着，不肯花钱抓一副药、买一点补品，把所有的积蓄，毫无保留地都花在我的学业上。

每每想起这些，我都满心愧疚与心酸。母亲倾尽半生心血，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可我最终，却没能活成她的骄傲，没能成为她可以依靠的臂膀，正如家人所说，背着馍馍寒窗数年，终究一事无成，辜负了母亲所有的付出与期盼。

最让我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是上中学时的每一个周末。每周天，天还未亮，万物都还沉浸在黑夜之中，母亲便早早起床，在昏暗的油灯下，为我烙制满满一袋香喷喷的烙馍，那醇厚的麦香，搭配着简单的咸菜，成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味道。她还会在闲暇时，一针一线、密密缝缝，为我做打布顶的衣服，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她深沉的爱意，穿在身上，暖在心底，满是安心与温情。

第三章:严爱相济，年少不懂亲恩

母亲教养我们，向来:严而有爱，爱中有严，满心慈爱却从不溺爱，她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教我们做人的道理，教我们生活的本事，把善良、坚韧、懂事的品行，一点点刻进我们的骨子里。

我从小就是父母形影不离的跟屁虫，母亲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一刻也不愿离开。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玩耍，看见母亲准备出门，立马跑上前拽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追问她要去哪里。母亲温柔地告诉我，要去舅舅家走亲，我一听便缠着她，非要一同前往，母亲拗不过我的执拗，只好牵着我的小手，带着我踏上了去舅舅家的路。

舅舅家离我们不远，没有多少路程就到舅舅家，天快黑了的时候，我就开始哭闹着要回家。母亲本想在舅舅家留宿一晚，和亲人好好叙叙旧，可我哭闹不止、百般不依，母亲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轻声哄劝，好不容易才让我的情绪稍稍平复。可到了吃饭的时候，舅妈端上热气腾腾的搅团，孩童的心思向来莫名执拗，我偏偏对这饭菜毫无兴趣，瞬间又开始撒泼哭闹，闹腾得愈发厉害，任凭谁劝都不听。舅舅看着无奈的母亲和哭闹的我，终究是心疼，二话不说背起我，趁着淡淡的月色，一步一步把我和母亲送回了家。

回到家后，母亲满心感激，顾不上一路的疲惫，立马生火、和面、烙饼，想烙一张香喷喷的大饼，好好答谢舅舅。可年幼无知的我，非但不懂这份浓浓的亲情，还口无遮拦、出言不逊，说:“哪来那么个破舅家”。哎！我真任性不懂事啊！如今长大成人，每每想起这件事，都羞愧得无地自容，满心都是对舅舅舅妈的愧疚，更懂了那时母亲对我的放任，不是毫无底线的宠溺与包容而是她体弱多病，扶养我们姊妹几个，没有精力教育我这些细节问题。

还有儿时上学清晨的往事，想起来更是满心愧疚。那时候我是十足的上学积极分子，天刚蒙蒙亮，就迫不及待地起床，准备上学。可我偏偏不会自己梳头发，看着母亲日夜操劳、睡得格外沉，我性子又倔，不忍心叫醒疲惫的她，便自己胡乱摆弄头发，动作又急又粗，硬生生把熟睡的母亲惊醒。

可那时候的我，心里莫名委屈，非但不让母亲帮我梳头，还又哭又闹、耍着小脾气。母亲又气又心疼，无奈之下，总会轻轻打我几下，可那巴掌落在身上，没有半分痛感，全是她恨铁不成钢的疼爱。即便我如此不懂事，最后母亲还是会温柔地坐在我身边，细心地帮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好辫子，而我总是噙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背上书包去上学。年少的我，始终不懂，母亲那看似严厉的责备背后，藏着多少对我的牵挂与疼爱。

和母亲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在她缝衣服做针线活的时候，她一边做一边叫我唱歌，《我是一个兵》《大红花》《秧歌曲》我现在还能哼几句，唱到开心处，还会给我表演点小舞步。最最惬意的时刻是母亲忙完一天的活，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给我们拉鞋底，或者磨土豆，因我们大西北种的土豆多，吃不完就磨上淀土豆粉，母亲有时间要么磨土豆，要么拉鞋底，我躺在母亲的身边，听着她边讲故事，边做这些个活，母亲会讲的故事可多了，有野狐精精，有货郎！听得我都入了迷，我爱听，母亲为哄我们也爱讲，，母亲讲故事声裹着一下一下拉鞋底的声音，或者是一下下磨土豆的声音，凑成了一曲温馨欢快的交响曲，送我进去甜美的梦乡！

第四章:慈善传家，祈福安康

母亲一生，都在践行慈善传家，祈福安康，她把一生的温柔与慈爱，都留给了这个家，留给了我们姊妹几个，用平凡的一生，书写着最伟大的母爱。她自己一生清贫、饱受病痛折磨，却始终把我们的身体健康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宁可自己吃苦受罪，也不愿让我们受半点委屈、有半点闪失。我永远记得，母亲拿着用绳子拴好的酒瓶子，跟着村里的婶婶们，跋山涉水远赴神沟舀神水的模样。她步履蹒跚，满心虔诚，不求自己一生平安、无病无灾，不求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只乞求天地神灵，保佑我们一家平安顺遂，保佑自己的孩子健康长大、一生无忧。

母亲的一生，是苦难操劳的一生，也是温柔慈爱的一生。她严中有爱，爱里藏严，用瘦弱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担，用赤诚的慈心传承做人的品行，用毕生的虔诚祈求家人安康。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点滴往事，那些融入烟火的深沉母爱，历经时光沉淀，愈发清晰动人，这份深似海的母恩，我穷尽一生，都难以报答，唯有永远铭记，永远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