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54米的山上，看了一千年的风景

石岩——1119828

　　暮春四月，风软得像浸了桃花酒，暖融融的阳光蹭得满肩都是。心里忽然一动：何不踏春而行，去登当涂小黄山，拜谒那座念想了许久的千年古塔？

从城区出发，沿天门大道向南骑行。风顺着衣领往怀里钻，路旁的油菜花还飘着残香，偶尔几树晚樱落瓣，沾在车把上。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都轻快了许多。骑了将近一个钟头，进入当涂县城北。205国道东侧的小黄山上，黄山塔飘然入眼。远远望去，蓝天下，枝叶葳蕤的山顶，青灰色塔尖挑着一团祥云，使古塔更添几分神秘。

　　小黄山海拔不过五十四米，充其量是个小山丘。但山上的黄山塔名气却不小，它深藏着千年岁月的历史沧桑，是一方水土不可替代的精神印记。

沿着新修的石阶往上走，没几分钟便到了山顶。小黄山形如初月，相传古仙人浮丘公曾在此牧鸡，故又名浮丘山；唐代长江水流直抵山脚，又得名黄江山；为区别于皖南那座大名鼎鼎的黄山，于是又有个亲切的俗名：“小黄山”。

山上原有的东岳庙、广福寺之晨钟暮鼓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如今只剩黄山塔静静立着，与凌歊台遗址一起，守着千年文人的游踪。

诗人们总爱把最动人的笔墨，留给这方山水。李白、陆游等诗人游历小黄山，留下的诗作，历经千年传颂至今。李白当年，送族弟溧阳尉济充泛舟赴华阴，在当涂小黄山长江边靠舟系缆，并登临小黄山凌歊台，写下“送君登黄山，长啸倚天梯”的诗句。想来千年前的诗仙，也是站在这山巅，被直指云天的古塔震撼，才把“天梯”的意象用得如此极致。南宋的陆游曾于乾道六年(1170年)途经当涂，登临小黄山长声吟诵：“可怜黄山塔，突兀暮烟里，依然十年前，看我行万里。”这些浪迹天涯的诗人，记忆里始终有这座塔的影子。今天的山林间，似乎依然激荡着千年烟云的历史回响。

　　围绕着这座古塔，历史上传说纷纭。有人说秦始皇东巡曾在此停留系舟，所以黄山塔也叫“系舟塔”；还有人说南朝梁武帝时，这塔就已经立在这里。千百年间，它看过了隋砖唐瓦，经历了宋元烟雨，也承受过明清战火。几度兴废，几经变迁，如今仍稳稳站在山巅。看脚下城郭春深，看天下风云变幻。伸手摸一摸塔壁，砖缝里藏着历史的沧桑，纹路里全是岁月磨砺的温润。它不像千古的文物，倒更像一位坐在山头上晒太阳的慈祥老人，眯着慈眉善目的眼睛，静观着熙来攘往的游人，庇佑着一方百姓的安宁。

　　当涂人常说：“当涂小虽小，三塔两浮桥。”三座古塔中，黄山塔年纪最长。我以往路过小黄山都是匆匆一瞥，浮光掠影。今天走近了这位长者，看清了模样：只觉得它身形古朴，微微倾斜，颇有几分历尽沧桑的孤高。抬头仰望，塔身八面五层，下粗上细，砖木结构的檐角微微翘起，高约二十七米。远远望去像一只敛着翅膀、准备乘风而起的大鸟。当地老人说，如今看到的这座古塔，已是隋唐时在原址仿建的遗物，算来也站立了一千多年了。塔身微微向西倾斜，不像是要倒，倒像是被千年的风雨吹歪了腰身，身形略显佝偻，反倒添了几分让人心惜的古意。

古塔北侧，有座古色古香的“誓清堂”，大门落锁，透着几分冷寂与神秘。它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只能留给游人慢慢猜想。南侧立着一座四角仿古亭，名字取得极好，唤作：“极目亭”，想来站立此处，正适合极目远眺，看山下平畴万里，春水迢迢。

　　绕着塔走了一圈，才惊觉眼前的小黄山已然变了模样。

从前这里荒草埋径，只有一座古塔孤零伫立；如今的小黄山公园已修葺一新：齐整的草坪犹如绿茵茵的绒毯；烂漫山花沿着山道开得热热闹闹；新铺的条石步道蜿蜒连通着四面八方；山腰间绕着平整乌亮的沥青路，路面画着景区彩线，路边指示牌刻着雅致的云纹；山道上的路灯仿着宫灯造型，古风悠悠，与千年古塔遥相呼应，浑然一体。

望向山下，草坪上年轻父母追着跑跳的孩子，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一地；风筝线牵着脆生生的童声飘得老远，老远；几位老者围坐在石凳上凝神对弈，棋子落盘的轻响，隔着草坪悠悠飘过来，满是祥和安闲。很难想象，早年这里还是蔓草堙路的荒山模样，如今山体整饬一新，老塔住进了新公园，千年故事就这样轻轻落进了寻常烟火里。

　　返程时太阳已经西斜，影子拉得长长的。忽然就想，我们总说要去远方看名山大川，却常常忽略了城边这座小山、这座老塔。它站了一千年，看过了多少晨昏日月，送迎着一拨拨往来如梭的游人。今天我们骑着车来，把千年古迹变成了日常的春游地，让它留在我们的生活里。春天一起晒晒太阳，风来了一起闻闻花香。大概，这就是最好的传承吧。

　　揖别古塔，挥手小黄山。车转过山脚小道，回首一望：黄山塔的影子斜斜搭在山上，一阵轻风吹过，塔铃轻响，像一句软悠悠的道别：下次再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