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好看

刘宁生

<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是第二次在樱桃溪公园看见野生孔雀。对,我决定是孔雀,不犹豫了,即便有谁后来证明她们不是又如何?</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记得小时候在玄武湖公园围观圈养的孔雀,赖在那里死活不肯走,非要等孔雀开屏。 大人说,要冲着孔雀大声称赞:“孔雀好看”,还要自己穿上漂亮的衣服,受到赞美的鼓舞与竞争的激励,孔雀才会展示她的美丽。于是,身边的一位穿戴鲜艳的漂亮的大姐姐,用地道扬州口音连声大喊:“孔雀好看”。</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果您能欣赏扬州话抑扬顿挫的韵律美,就不难理解上世纪六十年代王少堂的《武十回》为何那样火。火到如果您正好下班,沿着南京城南门东马道街1号由西向东走,可以连续听完收音机从栉比相邻窗户或门洞里传出来的三十分钟扬州评书,到家正好吃饭。</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孔雀似乎听懂扬州话,知道漂亮大姐姐是冲她喊。不确定孔雀是否意在挑战扬州大姐姐的美丽,她毕竟是孔雀,虽然扬州出美女人尽皆知。但她真的开屏了:原本折叠起来拖着扫地的羽毛,冲着我们成直角扇形竖立。脸上骄傲的神采,与她的雄姿一样得意非凡。觉得尚未尽兴,她有意识缓慢地移动步伐,转向不同方向的观众,展示自己正面的绚烂。但开屏的孔雀背面冲着我们时,有人发现新大陆一样地喊:看!孔雀在抖。其实,岂止是抖,是每一根羽毛在痉挛。孔雀是在本能地,歇斯底里地拼命,把她美好光鲜的一面展示给她的配偶和观众。人又何尝不如此, 辉煌的背后隐藏着多少艰辛, 无赖和悲哀!她本不应该华丽转身的。</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后, 每逢见到孔雀, 总是条件反射地跳出记忆中大姐姐的那句动听的扬州话“孔雀好看”,同时联想到中学语文陆老师用扬州话朗读《陈涉世家》中的那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若把“雀”念成“缺”而不是“恰”,就缺了灵魂。“看”还没有合适的字音替代,就是发音时把舌根部尽量贴住上腭,反正语音学里是这么教的,您自己悠着练。</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见四下没人,我把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生怕惊动了正在觅食的孔雀。轻轻按下车窗键, 又一次条件反射一般地大声喊“孔雀好看”, 扬州腔的。南京人学扬州话不难,都是江淮方言。北京人学不来,单是入声字她们就区分不了,怎么能念好一个开口呼而急收的“雀”字?</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国科罗拉多州丹佛市樱桃溪公园没有关于孔雀的介绍。乐府民歌长诗《孔雀东南飞》创作年代颇有争议,连梁启超先生的观点都前后相左。但不晚于六朝是学界共识,距今1800年。美洲不是孔雀的发源地,但谁又能科学地否定现代美洲的绿孔雀不是由中国大西南一路向东飞过来的呢?“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大概是移民此地时间久远,她们早已不懂汉语,更不用说汉语方言。我意识到这一点还不算太迟,旋即改用英格力士喊 What beautiful peacocks! 两只孔雀依然无动于衷我行我素,脖子一伸一缩继续她们的觅食。</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位路人隔着车门问: 你刚才说啥呢? 吓我一跳。居然有人, 还不是扬州人。便没头没脑地答:她们既不懂扬州话, 也不懂英格力士, 又不是美洲土著,说不通啊?我当时说的是 It doesn’t make sense,“说不通”道地的英格力士翻译。 路人不解地看我, 若有所思,即作恍然大悟状: Yes, of course not! 我确定他是懂了的:Of course not! 我们都是先来后到的移民,却成立一个政府机构叫 “移民海关署” 来管理移民,英语缩写就是 个 “冰” 字。</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原本是来公园散步的。停车场就位后,便迫不及待地把当时拍到的照片发在朋友圈,写了大致如上的话。很快看见评论。一位资深英语学者朋友的评语用的是英格力士,区分 peacocks(雄孔雀)和 peahens(雌孔雀),足以显示英语的功力。其他包括称赞丹佛城区原生态的,解释雌性孔雀是不会开屏的,说明孔雀开屏是为了求偶的,感叹扬中人想不起扬州方言的,回忆中学时代迷恋王少堂《武十回》的,不一而足。阅读评论经常比阅读原文有意思。</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唯有一位热心又认真的好友写了一段非常有见地的话:孔雀有头冠,不论雌雄,标志性特征。最后知会我:他审慎地用AI鉴定了我拍的孔雀照片,证实那是火鸡,美洲土著,原籍墨西哥。</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难怪她们不理我,听不懂“孔雀好看”。有人精辟地解释过成语“对牛弹琴”:弹琴人愚蠢的悲曲,与牛何干?</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家后,在油管里翻出一段王丽堂的“三碗不过冈”,过瘾,还是孔雀好看!如果一定要区分peacocks和 peahens, 说 “What beautiful peacocks ”,性别歧视不说,韵律美就完全消失了。</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2px;">没了扬州话“孔雀好看”那亲切的抑扬顿挫,我真不在乎孔雀好看不好看,甚至不在乎樱桃溪公园里巧遇的是孔雀还是火鸡。</b></h1><p class="ql-block"><br></p><h1><br></h1> <h1><b><br></b></h1><h1><b>【后记】</b><div><br></div><div><p>齐国人晏子使楚,回应楚王“齐人善盗”:“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p><br><p>隔日,樱桃溪公园今又见此物,难辨橘枳。关键是,她还开屏,虽不解“孔雀好看”。</p><br><p>火鸡与孔雀,同目: 鸡形目 ;同科: 雉科 。孔雀和火鸡是“亲戚”关系,如同人类和黑猩猩虽同科但不同属。</p><br><p>同属又如何?人为一类称作“人类”。“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的事儿远近都不鲜见。</p></div><div><br></div></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