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粥，一室安稳

戒

“一共有八辆小车送亲。”

电话那头，母亲轻声说道。

大侄女出嫁，凌晨动身，母亲一夜无眠。

“一、二、三……”

天色未明，不过凌晨五点多，她倚在三医院病房的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长街，低声细数。

母亲数的，是院外马路上整齐列队的婚车，那是大侄女的出嫁车队。

听着母亲细碎的数数声，我心头一阵发酸。

母亲操劳一辈子，一生心向儿孙。一点喜事，一桩心事，半点放下不得。

大侄女生母走得早。对于大侄女，从小到大，衣食冷暖、起居作息，母亲事事过问、件件操心。从高中、大学，再到参加工作，那一样不惦念呢。

数不尽的辛苦，道不完的操劳，日积月累，全都藏进了她满头花白的发丝里。

屈指一算，母亲在医院照看父亲已经是第五天了。

回想四月十八日清晨，七点刚过，二弟突然打来了电话，语气很是急促：

“父亲心绪烦躁，水米不进，吃什么吐什么，浑身酸软无力。在村里赤脚医生那里打了两天点滴，丝毫不见起色。”

“你快问问毅娃，能不能过来一趟，看看你父亲，把把脉象怎样？”

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听得人心里发紧。

那一刻，我心头一乱，大脑一片空白。

“别犹豫，别拖延，不管怎样，先送医院再说。”

胖胖在旁边，她的话语朴素平实，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很是沉稳。

我向来耳根软、没什么主见，平日里事事依赖胖胖，她的话，我向来听从。眼下这般紧急时刻，更是唯有依从。

入院之后，父亲马上进行CT检查。

主管的张医生，是我旧时同事的爱人。她看完检查结果，神色凝重：

“老人存在明显肺部感染，叠加多种基础慢病，病情复杂，院内暂时无法全部排查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病情不稳，风险极高，这是病危通知书，你签字确认一下。”

我握着笔，心绪反倒慢慢平静。一边签字，一边轻声说道：

“老父亲已八十一了，也算高寿。人至暮年，大病小痛，顺其自然，不折腾、不强求。但该治的治，该养的养，为人子女，尽心照料，不留遗憾就好。”

我签完字回到病房，看见母亲正耐心给父亲喂水喂粥。

父亲浑身虚弱，无力地轻轻摇头，像一柄老旧的拨浪鼓。望着他瘦弱憔悴的模样，连日积压心底的酸楚骤然翻涌，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一边是卧病在床的老伴，一边是马上要出嫁的孙女，两头牵挂，日夜忧心，母亲早已身心俱疲。

我站在一旁，满心难过，却寻不出一句恰当的话语，能好好宽慰她。

傍晚回到家中，我默然静坐，一言不发，胸口闷闷的，满心压抑。

胖胖看出我心事重重，轻声安慰：

“别急，慢慢来，安心调理，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这段时日，胖胖每天凌晨五六点便早早起床，一头扎进厨房，为父亲熬粥备餐，忙前忙后，片刻不停，就是一台不停运转的暖炉。

银耳、党参、百合、红枣、小米、糯米，食材样样齐全，文火慢炖，细火慢熬，一锅锅温润养胃的热粥，暖意绵长。

粥熬好，我再送往病床边。

父亲身子极度虚弱，起初只能勉强咽下一两小勺，再多便轻轻摇头，不肯进食。我守在病床边，心急如焚，却终究无法替他分担半分病痛。

这段日子阴晴不定，风雨往来，我风雨无阻，按时驱车送粥。平日里很少开动的烂摩托车，这些日子反倒派上了用场。只是沿路查车严格，步步设防，我只得一路谨慎慢行。

偶尔弟媳也会前来送饭，饭菜很好，只是荤厚味浓。父亲脾胃虚弱，很难消化。他勉强尝上一小口，便把头扭向一边，不愿再动嘴。

茶饭不合口味，父亲不肯吃。胖胖听到这情况，哪怕再忙，二话不说，即刻起身下厨，连忙熬了一锅温润清甜的银耳百合粥。

记得有天晚上，将近晚上八点。我提着热粥走过东风桥。晚风微凉，旧事忽然涌上心头，心底一阵酸涩。

恍惚间忆起年少往事。

那年我十二岁，站在东风桥头，静静等候父亲带我去新华书店。

那时的父亲，不过四十出头，身强体健，步履铿锵。远远望见他走来，心底满是温暖。

父亲轻轻抚摸我的头顶，俯身温柔一吻，而后牵起我的手，慢慢走向书店。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飞了起来。

岁月匆匆，世事流转。

转眼，父亲八十一岁，年华垂暮；我也年过五十，半生奔波，饱经风霜。

光阴催人老去，万般感慨，种种感慨涌上心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发觉，父亲虚弱的肠胃，格外依赖胖胖亲手熬煮的热粥，眷恋这份细致、妥帖、周全的照料。

今日清晨，父亲只吃了一点点。

我还在黄茅园茅湾，侄女婚嫁，还在当亲家，接到母亲的电话，心头瞬间又悬了起来。

我立刻把父亲的近况告诉胖胖。

那时，她刚洗完冬日积攒的脏衣物，本已收拾妥当，准备按时回公司上班了。

一听老人胃口不好，她没有半点犹豫，转身重回厨房，把复工的行程悄悄延后。

“雄哥交代的任务已完成，小米银耳蔬菜营养粥全部熬好，万事俱备，等你回来送饭。”

十一点十四分，胖胖发来消息，字句温和，暖意融融。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一片温热，我由衷赞叹：

“胖胖做事，高铁速度！”

推门归家，满屋萦绕着清甜温润的粥香。

侄女婿顺路相送，我抓紧时间把热粥送到三医院，随后匆匆赶往单位上班。

下午两点不到，母亲再次打来电话，语气轻快了许多。

她说新婚的侄女特意给她打电话了。她陪着母亲闲谈十多分钟，细说新婚的开心点滴，还说明日便会来医院看望两位老人。今晚的送饭与陪护，二弟负责。

母亲满是欢喜，她笑着告诉我，中午那一碗营养粥，父亲胃口大开，公然吃了满满一大碗，她自己也喝了一碗呢，我悬着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压在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我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分享给胖胖：

“胖胖，你熬的粥今日大获全胜，二老都吃得安稳舒心，多亏了你连日费心操劳。”

胖胖淡淡回复：

“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医生诊治有方，母亲悉心照料，老人有好转呢。”

一碗热粥，一室安稳，一家人彼此牵挂、相守相伴。

人间烟火，雕琢寻常岁月。

病痛有人照料，冷暖有人惦记，这难道不是凡尘俗世里，最踏实、最珍贵的美好时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