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的故事（四）

金秋十月（拒礼物）

今日继续讲乡音的故事《老乡家换鸡蛋》，为啥说是“换”？因为那个年头，我们和老乡之间的交易，就是以物易物。他们缺衣服、鞋子、全国粮票，我们馋他们自家养的鸡、攒的蛋，还有山里的那口鲜。

—金秋十月

后城的日头斜得最有味道的时候，光从土墙缝里一道道挤进来，在炕席上切出明晃晃的格子。灰絮在光柱里浮沉，悠悠的，不慌不忙。李晓军盘腿坐在炕沿，这炕烧得真扎实，坐久了，他觉得屁股底下能孵出小鸡来。

手里那只粗瓷碗，碗沿磕了个豁口。他得转着圈找地方下嘴，像在工兵排雷。

“有鸡蛋没？山货也中。”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学老乡的腔补上一句：“说话末尾那个‘莫’，能省就省省。”

老乡是个干瘦老汉，脸上褶子一道压一道，深得能藏故事。他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有嘞，有嘞。”趿拉着一双前头张嘴的布鞋，掀开补丁叠补丁的布门帘进了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他抱着个盖蓝印花布的小筐出来，那架势，像请出什么传家宝。

“你瞭瞭。”老汉捏起个蛋，举到从窗纸破洞漏进的那柱光里。鸡蛋透亮，泛着淡淡的肉粉色，像少女的脸颊。“多好嘞，今早鸡窝里才摸出来的，鸡屁股还热乎着嘞！”





李晓军接过来，蛋壳上真残留着一丝温热。他也装模作样对着光看，蛋黄在里头朦朦胧胧一团，像个没睡醒的太阳。“成色是不赖，”他点点头，用袖口抹了抹蛋壳——袖口其实更脏，“可这价……您这鸡是吃金子下蛋的？上回那价，鸡听了能笑醒；这回这价，鸡听了怕要气得不下蛋喽。”

老汉搓着手，嘿嘿地笑，目光在李晓军带来的半旧工装和那双翻毛皮鞋上打转。“那……再加点粮票，中不？十斤，得要全国粮票嘞。”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巴掌比划。

“十斤？！”李晓军差点从炕沿出溜下去，“您这是要拿粮票糊顶棚，还是扯了做衣裳？”

正掰扯着，炕沿底下“刺溜”钻出个光腚娃娃，开裆裤穿得豪迈。娃娃扑过来，一把抱住李晓军的翻毛皮鞋，仰起糊得鼻涕眼泪分不清的小脸，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糖！俺要吃糖！”

这一嗓子，把大人那点算计全噎回了肚里。李晓军一低头，对上一双渴望得发亮的眼睛。老汉扬起巴掌作势要打：“石头蛋！松手！丢人败兴的玩意儿！”

娃娃抱得更紧，小脸在满是尘土的皮鞋上蹭：“糖……吃糖……”



李晓军乐了，手往裤兜里一掏——还真有两颗快化掉的水果糖，糖纸都黏了。他冲老汉一摊手：“得，看咱大侄子的面子。粮票就粮票吧。鸡蛋五十个，野鸡、蘑菇照旧。”

老汉脸上顿时绽开一朵秋菊，褶子深得能夹住苍蝇腿。正要一手交票一手交货，他却忽然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左右瞅瞅，凑到李晓军耳边，热气带着旱烟味：

“俺还有个好东西，你要看不？”

“啥好东西？”

老汉蹲下身，胳膊整个伸进黑咕隆咚的炕洞深处，掏摸了半天，拽出个油亮亮、黑乎乎的布包袱。一层层揭开，动作又轻又缓，像在解一个陈年的谜。

最后，露出三根黑黢黢、干瘪细长的东西，用发黄的草绳拴在一起，晃晃悠悠。

“这是……”

“凤凰三点头嘞。”老汉压低声音，每个字都透着压不住的自豪，“俺爹手上传下来的！风干透了的山鸡脖子，下酒，一绝！俺自己都舍不得动嘞。”他拎起那串物事，三个干瘪的鸡脖子在昏黄的光里微微晃荡，眼窝处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幽幽的。



李晓军接过来，捏着草绳提溜高。那三根鸡脖子在穿堂风里悠悠地转圈，其中一只鸡头的“脸”恰好转过来，正对着老汉。那空洞的眼窝，仿佛直勾勾地“盯”着人。李晓军端详半晌，扑哧笑了：

“哟，大爷，您这鸡……死得挺有想法啊？瞧这眼神，空灵，深邃，看破红尘了都。”

老汉没全听懂“空灵”，但知道是夸，嘿嘿笑着：“好东西嘞！拿它泡酒，炖汤，那香味，能飘出十里地去！”

“泡酒？”李晓军忍着笑，“泡完了是治老寒腿啊，还是治胆小病？喝了半夜不做噩梦就谢天谢地了。”

最终，李晓军还是笑着婉拒了那串“凤凰三点头”。他怕半夜这三位“鸡兄”在行李包里开座谈。他用旧报纸把鸡蛋一个个仔细裹好，野鸡和蘑菇用麻绳捆扎结实。抬头看窗外，天色已擦黑，山影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下来。

“得走啦，再晚，山道上看不见，该喂狼了。”

“吃了夜饭再走！二米饭，酸菜管够嘞！”老汉指着灶台。老婆子正一边呼啦呼啦拉着风箱，一边往灶膛里添柴。大铁锅里冒出带着醇厚酸香的白汽，弥漫了整个屋子。

“二米饭？”李晓军皱了皱鼻子，“不就是土豆疙瘩跟小米一锅烩，煮得烂糊糊分不清谁是谁？吃了您这饭，我怕我走半道就迷糊，连厂大门朝哪开都忘喽！”

走到院子里，尿意袭来。老乡朝西墙根那处矮土墙努努嘴——那就是茅房，墙矮得四处漏风，人往那一站，上半身全晾在外头，晚风飕飕地刮过后脖颈。



李晓军回头对送出来的老汉调侃：“大爷，您这茅房……视野挺开阔啊，通风采光没得说，就是有点费脸皮。”

老汉憨厚地咧着缺牙的嘴笑：“俺们庄户人，不讲究那些个虚礼嘞！”

终究没敢享用那个“全景天窗观景台”，李晓军夹着腿走上了山路。挎包里的鸡蛋随着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野鸡偶尔不甘地扑腾一下翅膀，惊起一阵窸窣。远处，山坳里的工厂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大食堂的烟囱冒出笔直的炊烟，在越来越浓的靛蓝色暮霭里，袅袅地升上去，像一片柔软的纱，轻轻笼住整个疲倦的山谷。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朝院门口那团模糊的黑影喊道：

“老乡——下回要有‘凤凰四踢腿’，或是‘神鸡摆尾’，可得给我留着啊——”

喊声清亮亮地跌进山沟，撞在对面的峭壁上，又碎成好几瓣，悠悠地荡回来。惊起了几声零落的狗吠，东一声，西一声。隐约的，似乎还夹杂着娃娃细嫩的哭闹，大概是糖吃完了，甜头没了，正不依不饶地撒着泼。

李晓军咧嘴笑了笑，把沉甸甸的挎包往肩上掂了掂，踩着一地越来越浓、越来越软的暮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被温暖灯火和炊烟包裹的厂区走去。



后记：

很多年后，李晓军在北京窗明几净的超市里，看到冷藏柜中包装精美的“农家散养土鸡蛋”，总会恍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鸡蛋躺在精致的纸盒里，十二个，标价八十八元。他拿起看了看，又轻轻放下，笑了笑，终究没买。

有些味道，有些记忆，注定只能留在那些晒得发烫的土坯墙、烧得人臀尖发痒的热炕头，和那句从皱巴巴的脸上绽开、带着旱烟味的、拖得长长的——

“有——嘞——莫？”

文：金秋十月

图：老照片

金秋十月

2026/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