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古镇——新塍记游

白衣侯

　　因为喜欢游览古镇，所以手机老是给我推送大大小小的古镇古村，新塍古镇就是最近推送给我的。

让我一见倾心的，是照片上古镇的能仁寺和小蓬莱公园仙气缭绕的场景。

于是，根据天气预报挑了一个多云的好天气（实际天气状况是雾转阴），高铁转公交来到了这个千年古镇。

　　新塍古镇，位于浙江嘉兴，是浙江省历史文化名镇，始建于唐，唐会昌元年（841年）设镇，原名“新城”，南宋时定名为“新塍”，是原汁原味的千年水乡。想当年，新塍作为嘉兴西北商贸中心，水运发达，市井繁华，一砖一瓦藏着历史，一河一街载着富足。

　　公交车下来便是能仁寺侧门，门额上“能仁寺”三个大字，一见便感到亲切熟悉——这是弘一法师所书，笔力清劲，禅意扑面而来。有幸得见大师亲笔（大师也曾来过这里），此行便不虚。

　　能仁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503年），为南朝四百八十寺之一，四面临水，占地广，规模盛，可惜、可恨在民国时被倭寇焚毁，仅古银杏和太湖石等幸存。现在所见的建筑，均为近年重建，但从中仍然可见这座江南古刹曾经的清雅与恢弘气韵。

　　能仁寺隔壁就是小蓬莱公园。公园原是能仁寺高僧静修的环清房，园中有一棵古银杏，树龄约1500年，获评“浙江省十大最美银杏树王”。枝干苍劲挺拔、冠如巨伞，春夏浓荫蔽日，秋日金叶满树，景致震撼。

　　园中的十二生肖太湖石散落于园林曲径与水畔，以形肖神的太湖石为载体，巧妙对应十二生肖意象。石体玲珑剔透、纹理褶皱自然，这些石头是能仁寺千年历史的遗存，属于寺院旧物，又具备太湖石“瘦、漏、透、皱”的四大审美特征，承载着寺院清修、文人吟咏的历史记忆，在光影与流水映衬下极具观赏趣味。

　　梅亭临水而建，六角形制，古朴雅致。周边叠石环绕、花木点缀，可惜此时梅花早已凋谢，欣赏不到疏影横斜的景致，但亭内可静坐赏水观鱼，可感受园林静谧与江南意趣。

　　这个临水建筑素朴得有点近乎寒酸，但就是喜欢在这里静静地站了十几分钟，就为了吸收一下它的清气和静气。

　　徘徊在幽静的小蓬莱仙境中，整个人都仿佛得到了重生一般的愉悦舒畅，尽管它和能仁寺一样，除了古银杏和太湖石外，绝大多数都是现代重建，但静谧幽深的环境让人久久难忘。

能仁寺和小蓬莱，有着大多数古镇所没有的佛意禅境和空灵氛围，这是新塍古镇赐给我的第一个惊喜。

　　从小蓬莱公园正门出来，便来到了古镇的老街。眼前的情景让我的心顿时冰凉——这条“丰乐街”东段的老宅正在拆除，吊车伸出长长的吊臂正在忙碌，这就是新塍古镇？施工的师傅看到我大失所望的样子，叫我回头走，一路往西，那里的老街长着呢。

　　新塍古镇的老街沿市河“新溪”两侧而建，长约一千六百多米，走完两侧长街，就是三千多米，加上在小巷子和小弄堂内的穿越寻觅，我在老街足足逗留了三个多小时。

　　古镇给我印象最深的，除了上述的能仁寺和小蓬莱，首先就是两座极具特色的古桥：问松桥和天竺桥。

问松桥位于新塍古镇中北大街东端，历史悠久，建造历史可上溯至南朝梁代，原为木桥，现在这座桥为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重建，桥身古朴舒展，曲线优美，1992年维修时在东堍增加了一个小拱，既有泄洪之功效，又增加古桥的观赏性。桥心石保存完好，桥顶两侧为靠背式石栏（美人靠），酷似两个长长的石质沙发，在古桥中甚是少见。

　　关于问松桥名字的由来，有两个版本的传说。

第一个是南朝版：梁敬帝年间，南军至此，将领问桥边松树：“前不可去耶？”松树点头，桥随即断裂，军队无法前行而退兵，故名“问松”。

第二个是南宋版：康王赵构（即后来的宋高宗）南逃时在此问路，松枝指向西南；赵构过桥后此桥即断，阻挡住了追兵，后命重修，所以此桥又有一个别名，当地百姓称之为“思皇桥”。

　　两个版本仅为传说，历史真实性不可考——不少地方所谓的名胜古迹都是靠“攀龙附凤”而借得声名，你我听听就行。然而问松桥就不同，我国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点赞此桥“拱肋如弓，力贯千秋”，可见问松桥声名的另一半是凭自己的实力得到的，不仅仅是借了传说中皇帝老儿的光，这也是我从几个角度多选了几张照片插入文中的原因。

　　第二座古桥是天竺桥，俗称观音桥，建国后（一说为文革时）又被称作解放桥，横跨市河新溪，南北连接西北大街和西南大街，始建于元代（一说为明代），但现在的桥体为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重建，光绪二年（1876年）重修，在桥体上有明确文字铭刻。天竺桥为二墩三孔立壁墩石梁桥，上桥时以为是石拱桥，因为桥身中高边低，呈阶梯型上升，轮廓优美，与拱桥极其相似。正中桥梁上刻有“重建天竺桥”字样，上面的石栏板上刻有“解放桥”阳文，但落坡处两面的桥梁上还有阳文“重建定中桥”和阴刻“便农桥”等字样——这是历代修桥时从别的桥上拿来的旧料复用，而不是一桥五名——这是我当时对为何一座桥居然刻有四个名字（加一个观音桥的俗称）的困惑，回家查了很多的资料才得知真相。

　　据桥下老人说，桥上原有不对称式木构观音阁（水莲庵），内供观音像，香火旺盛，因观音源自天竺（古印度），所以桥名“观音桥”、阁称“观音阁”，也属两相呼应。但可惜的是观音阁于解放后被拆除，近年当地又复建简易的观音阁，据说三年前被大火烧毁，现在桥顶再无亭阁，只有晒着的干菜——这种人间烟火气息也是别处少见的。下面的照片取自网络，是三年前观音阁没被烧毁前的照片。感谢原作者。

　　从天竺桥顶眺望东西两侧的新溪，临水枕河的江南水乡民居美景尽收眼底。薄雾之中，新溪犹如淡淡的水彩画，让人赏心悦目。

　　古镇的第二个特色是古宅老屋众多，时不时就见到“不可移动文物XX民居建筑群”和“嘉兴市文物保护点”的铭牌，而且里面不少都有人居住，保护得相当好，这在其他古镇是不常见的。隐藏在隐秘小巷子里的不可移动文物民居和文物保护点也不在少数，只是少有人住。

　　郑氏老宅建筑群位于中北大街85号，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木结构建筑群，因为从中走出了多名清代官员，所以又被称为“郑官房”。门面毫不夸张，内里藏着锦绣。走进老宅，有人居住的痕迹明显，种着几盆花草，小煤炉里尚有余温，但宅内却空无一人，门虽洞开，不敢贸然深入探访。

　　吴润昭私院建于太平天国时期，是新塍古镇盛泽籍丝商吴润昭所建的豪宅，现为嘉兴地方党史陈列馆、新塍镇人大代表联络站，2009年列为嘉兴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砖雕门楼是朝内的，雕刻有八仙人物，神态各异，传神精美，四周饰有螭首，为清代典型砖雕风格，但是门额上“孝友传家”四字中，类似简体字的“传”，让我质疑此门楼是否为复建之物，但门厅里的工作人员说：门楼是原汁原味的古物。整个老宅集徽派马头墙、江南砖（木）雕、水乡格局于一体，是新塍古镇保存完好的晚清豪宅。

　　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的蔡厅，分为东厅和西厅，占地广，原为五进建筑，雕梁画栋极为精美，现仅存东厅的第二第三进，且无人居住，整体外观呈明显的衰败相。

　　西北大街27号的屠家祠堂，是新塍古镇的一个景点，约建于清末民初，但大门紧闭，不能进去欣赏它的精美雕刻。

　　凌家弄3号民宅，位于西北大街，建于清中晚期，是古镇望族凌氏家族的传世老宅，虽然第一进的二楼窗户已然破败缺损，无人居住，但楼下这位老人在门口吃午饭，她就住在里面。再往里是第二进“德馨堂”，保存完好，堂名取自《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嘉兴市文保单位：高公兴酱园旧址，始建于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前店后坊，著名老字号，是新塍古镇活着的历史。

　　嘉兴市文保点张恒昌酱园，也是一家老字号。

　　西北大街上的泰来当铺，是清末民初新塍古镇的金融地标，大门开着，正中“福”字下面两张靠背形状一方一圆，把静谧的气氛烘托得十分有味。叫了几声里面也没人回应，就不好贸然闯入。

　　老街上和巷弄里的文保点比比皆是，这些老建筑是新塍古镇深厚的历史底蕴所在。

　　西北大街的最西端是渔家汇，原始风貌甚佳。时近中午，薄雾仍未彻底散去，风在随意游走，水在安逸荡漾，野草在河畔墙边肆意蔓延……

河边围墙上有一铁门，往里看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面有座崭新的庙。

　　老街已到尽头，右转不多远便是大院子的后门，门开着，便拐了进去，迎面见一辆车正缓缓驶出，驾驶员挥手叫我出去。匆匆忙忙地拍了院子里的几张照片，只见院子里有一座庙，因为太新，且毫无特色，所以没有拍。回家后一查资料，方才知道这是一座古财神庙，建于清道光年间，是嘉兴市本级现在唯一一座财神庙文保单位，去年启动重修工程，现在修完了，却也“完了”——财神庙文保点的牌子还立在断垣残壁前，但这座让人失语的大红庙宇实在刺眼——百年老庙，从“斑驳沧桑”变成“大红新漆”，江南水乡的温润感被一刀砍掉。

　　我懂得古庙要修缮要抢救，但这并不是把古迹刷成“快餐网红店”的理由。真正的古建保护，是留住岁月的味道，不是毁掉底蕴换一时光鲜。可惜，又一个“假古董”诞生了。下面两张照片是查阅资料时发现的财神庙修缮前后的照片，百多年的古庙，真的完了。

　　古镇的问松桥东有一条民国风情街（民国影视基地），原为嘉兴著名古建筑群落“小灵鹫山馆”，政府通过修旧如旧的方式，将它与丰乐老街的一部分、新塍老戏院等，改建成具有民国风情的特色街区，曾是《一个人的电影院》、《绝密狙击》《无辜者》、《机器人男佣》等影视作品的取景拍摄地。可惜如今盛况不再，院内荒草丛生，再无一丝生气。

　　很有年代感的人民电影院建于1959年，是嘉兴市第三批历史建筑，据不远处民居里的老人说，电影院的门头上曾经挂有《庐山恋》和《戴手铐的旅客》的大幅原版海报，当年此处盛极一时，热闹非凡。然世事难料，时过境迁，俱往矣。

　　新溪穿镇过，干年老街静。

没有琳琅商铺，只有居民茶室飘出的淡淡茶香。偶尔有电动车碾过青石板，吸引几个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的老人的目光。悠长的老街，每一寸都是活着的历史。这样的古镇，才是有灵魂的珍贵存在。

　　我一直认为，有原住民的古镇，才是活着的。一砖一瓦都藏着烟火气，一巷一弄皆带着岁月温。这般质朴的江南古镇，毁之易，寻之难，若在我们的手里毁失了，便是对后代的辜负。可惜，还有不少地方在这样干，如我们魔都的召稼楼。好在，新塍古镇毁坏的老街占比大约不到五分之一，如果将其他老街好好地保存下来，即使这五分之一的老街变成了购物中心也无妨。

　　新塍古镇的原始古朴给了我意外的惊喜，薄雾中的水乡美景更让人久久难忘。

经常离开魔都去江浙沪皖的古村镇旅游，就如同对使用了很长时间的手机进行重启，摒弃垃圾，恢复活力。每一次出游，于我而言都是一次回归自然之旅、心灵纯化之旅、追寻故乡之旅。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心生欢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