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诗社》观后

颜世亮

　　《死亡诗社》是美国电影，大约十余年前我曾在央视电影频道《佳片有约》看过，当时觉得意犹未尽。直到几天前有朋友发来该片的链接，一口气又看了两遍 。

影片讲述一位教学特立独行的老师和一群渴望突破束缚学生的故事，背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一所百年名校——威尔顿预备学院。

预备学院不同于普通高中，师资雄厚，设施一流，入校门槛自然更高，能入校的都被看作 “未来社会精英”。 威尔顿学院是当时美国最好的预备学校之一，以其沉稳厚重的严谨校风著称，这里的毕业生超过75%都具备进入常春藤联盟大学的资格。

　　影片拉开帷幕，肃穆的礼堂正举行着威尔顿学院开学典礼暨建校100周年华诞庆典。学生仪仗队捧着各式锦旗、奖杯在乐声中步入会场。

满头白发的校长红光满面，在讲坛上四下环顾，虎视鹰扬。他的致辞先是骄傲地回顾了辉煌的校史，然后向台下大声问：“我们学校的四大支柱是什么？” 全场学生答道：“传统、荣誉、纪律、卓越。” 声音虽然整齐，但并不洪亮。

校长说的“四大支柱”，就是威尔顿学院的百年校训。看得出来，此刻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并没呈现多少兴奋光彩，跟台上校长的神采飞扬不在一个频道。

学校对外风光无限，校内学生却感到压抑迷茫。整个校园宛如工厂流水线，没有生活热度和青春色彩，每个学生将通过严谨流程被加工成统一标准的“合格产品”。

校长每日面命耳训的“四大支柱”，在私下被学生戏谑为“虚伪、恐怖、颓废、污秽”，甚至有学生将学校比做“阴森的地狱”。

基汀是本学期新调入的老师，他的到来宛如一股清风，给死寂般平静的校园吹起了阵阵涟漪。

他是文学老师，教授的课程是诗歌，第一堂课就让学生们大为惊愕。他要大家撕去诗集课本卷首的导言，里面有关于诗歌评判与赏析的条条框框。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基汀老师告诉学生们：诗歌是无法用理性的方式来衡量的。人类充满着激情，欣赏诗歌要有自己的思想，不应该屈从于所谓权威的标准。

一位大胆的学生率先开撕，其他同学也开始效仿，刹那间课堂一片撕书的声音。基汀拿着废纸篓收集着学生们撕下的碎纸，在他眼里，撕掉的正是禁锢学生想象力的封条，他希望他的学生有激情会独立思考。

他上课不拘一格，甚至会鼓励学生站上课桌，用新的视角俯瞰周围世界。有时他把课堂搬到户外，在绿茵场、在小树林高声朗诵梭罗、惠特曼、雪莱的诗，在大自然怀抱里领悟诗歌的真谛。

走进校史室，基汀老师指着荣誉墙上模范毕业生照片，说：这些人眼下大都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每天只为活着而奔波。他告诫学生们：医生、律师或者工程师只是生存的方式，诗歌、美丽、浪漫和爱才是生活的精髓。

他带领学生反复念叨诗文中的“卡匹迪恩”。这句是拉丁文音译，意思是抓住时间，追求美好。他示意大家可以喊他“船长”，这一称呼来自惠特曼的诗。他鼓励学生们，要“做一个世界的水手，游遍所有的港口”。

　　基汀老师让课堂不再枯燥乏味、死气沉沉。教室里充满了生命的张力、青春的气息、自由的火花，学生们都很喜爱这位老师。

我国古代最早的教育专著《学记》有云：“亲其师，信其道”。意思是一个人遇到让自己亲近、尊敬的师长，就愿意相信、学习其所传授的知识道理。显而易见，自从基汀老师接手上课，全班几乎都爱上了诗歌。

有位学生在校图书馆，偶然在《校史年鉴》中翻阅到基汀老师的信息。同学们兴奋发现他们的老师也曾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是师兄学长。

据《校史年鉴》记载，基汀同学是威尔顿学院的优等生，毕业后进入牛津大学。当年是校足球队队长，还组织过一个名叫 “死亡诗社”的学生社团。好奇的学生们围住老师，询问该诗社的秘密。

……当年基汀召集了一些热爱诗歌的同学成立的一个兴趣小组，经常钻进印第安人的山洞聚会。伙伴们点燃篝火，席地而坐、击节而歌，探讨诗歌和人生，尽情释放着青春的火热激情。

学弟们听了热血贲张，当有人提议重建“死亡诗社”，立刻得到众人响应。当然他们瞒着基汀老师——当年的诗社就是被校方取缔的，学生们不愿因此事再次影响老师。

当晚月黑风高，诗社成员开始活动。大家穿上风衣，拿着手电，带上诗集和爱吃的食品。为了不被校方发觉，用面包和肉贿赂了学校养的大狗，悄悄溜出学校，找到了那座山洞。大家和着优美的诗句，欢快扭起粗犷奔放的印第安原始舞蹈。

诗歌原来如此美好！此刻学生们明白了，并不是会写韵脚句子就是诗人。真正的诗人应该是舞者，是斗士，是思想的创造者。

　　影片所处时代是六十多年前，基汀老师教学的理念是新颖的，是超前的。

他不落俗套、不照本宣科、不墨守成规、不被死板教条桎梏，打破填鸭式教学模式，开拓学生主观能动性；快乐教学，让学生享受学习的乐趣；根据学生不同特点区别对待，因人施教；搭建师生互动平台，关注每个学生的真正需求；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勇敢发出自己的声音；培养学生热爱生活，自信乐观的品格……

威尔顿学院是贵族学校，基汀老师授课的班20余名学生。下面四位学生在影片中比较突出，他们的结局也各不相同。

尼尔，长相帅气、英姿勃发，开学典礼上是他举着印着校训的旗帜。他各科成绩全A，在同学中颇有威望。基汀老师的出现打破了他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尼尔从开始的不解观望，变成认可并喜爱。"死亡诗社"得以重建，正是由他率先提议的。

尼尔酷爱表演，这方面颇具天赋。学校要排演莎士比亚的戏剧《仲夏夜之梦》，尼尔报名参加了挑选，一举得到主演角色。但学校规定参加演出必须得到家长的同意，他犯难了。

尼尔的父亲严厉而专制，决不允许儿子在上大学前有任何跟功课无关的兴趣爱好。前不久就因为他课余担任校报的助理编辑，被父亲怒斥，命他放弃，根本不给他解释机会。

基汀老师让他跟父亲开诚布公谈谈，不用隐瞒自己的热爱和愿望。尼尔想起父亲冷漠的眼神，知道告诉就是引火烧身，肯定得“黄”。他决定先斩后奏，演完了再说。于是假冒家长语气给学校写了“同意信”，如愿登上了舞台。

演出大获成功，不料尼尔的父亲也来到现场。基汀老师上前表示对他儿子的祝贺，可尼尔的父亲一脸怒气吼道：离我儿子远点！基汀这才察觉演出前尼尔并未和家长有过沟通。

拽着儿子回到家父亲怒气未消，说要给他马上安排转学。向来惟父命是从的儿子这次不再唯唯诺诺，第一次表现出对父亲的不满。他躲进自己的房间，捧着演出用的道具，一遍遍喃喃自语：“I was good. I was really good（我很棒，我真的很棒）。”

最后，他戴上道具帽子，从父亲书房里偷出手枪，饮弹自尽。

一个俊朗聪慧的年轻人，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年轻的生命在17岁戛然而止，令人唏嘘的悲剧！不由想起有位大文豪的名句：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破给人看。

　　其实像尼尔父亲这样的家长在我们周边是很多见的，他们把自己年轻时未能实现的梦想强加给孩子，完全忽略孩子的感受，还固执说这是“爱”。有的家长不仅要求孩子功课拔尖，还想各方面都出众，“诗琴书画”样样都会。曾经跟一些家长聊过此事，他们抱怨孩子该学的东西太多，时间不够用。

“报这么多兴趣班，孩子愿意吗？”我问。

“这由不得孩子！当年我们是没条件，要不也不会像现在什么都不会。”家长感慨道。

我有点纳闷，自己的梦自己圆呀！与其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何不花时间自己去完成未实现的梦呢？ 孩子在某方面有爱好、有天赋，家长可以鼓励并提供帮助，但要尊重孩子的选择，不应该让孩子别扭的“被成长”。爱孩子不是包办一切，而应该放手让孩子自己选择并学会承担结果。即便会犯错甚至搞砸，也是人在成长过程该享有的权利。

我以为，孩子不一定要多才多艺，但不能没有厨艺。年少时学的才艺随着年龄增长大都会不了了之，惟有厨艺会相伴终生。见过太多独自在外打拼的孩子，不会做饭烧菜，基本靠点外卖。

尼尔父亲为儿子设定的未来，是威尔顿学院毕业后上哈佛医学院，将来成为手拿听诊器或手术刀的医生，跻身收入优渥的中产阶层。他打出感情牌，告诉儿子这一切都是为他好，其实这恰恰是父亲自己曾经的梦想。尼尔也一直按着父亲画好的脚印走着，然而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是基汀老师让他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但又无力突破父亲这个壁垒。

就这样，思想被基汀老师引导，躯体却被父亲牢牢控制，当冲突破了界线就酿成了悲剧。

托德出身教育世家，性格内向，是班里最腼腆胆小的学生。他哥哥是本校最优秀校友，曾代表毕业生上台发言。托德被罩在哥哥的光环下而深感自卑，眼神都是迷茫和胆怯。

托德又是幸运的，他遇到了基汀老师并拥有尼尔这样的益友。课堂上，基汀老师让学生们上讲台朗读自己写的诗，托德不敢。老师看出了他的恐惧，就陪他一起站在台上，不断引导、刺激，让他大声喊叫，释放出自己被压抑的情绪。

终于托德结结巴巴喊出了藏在心里的诗句，在基汀老师的鼓励下找到自我，尼尔带领同学们热情鼓掌。自此仿佛重生，托德变得自信、开朗，有了更多的笑容。

自杀事件的发生，尼尔父亲把责任归咎于学校。校长又将责任推卸给基汀，让他当替罪羊。此时“死亡诗社”已经暴露，校长以退学要挟，勒令诗社成员在“揭发材料”上签名。在校长和家长威逼下，最后托德不得已违心签了名。

基汀老师被学校辞退，他的课由校长亲自接手。当校长正上课时，基汀老师走进教室，准备取走自己的东西。见老师要走了，托德终于抑制不住，他站起身告诉老师真相：自己并不是想背叛老师，只是无力反抗，身不由己。

校长厉声呵斥，要托德立即坐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原本怯懦少年突然一个箭步跳上课桌，对着基汀老师呼唤：“oh captain，my captain！（哦，船长，我的船长！）”

刹那间，托德的举动激活了被闸封的情绪，“死亡诗社”成员一个接一个站上了课桌。全然不理会校长歇斯底里吼叫，深情朗诵惠特曼那首“船长”的诗……学生们用这种几近悲壮的方式，送别了基汀老师。

基汀老师是带着微笑离开的，因为他欣慰地看到了站在课桌上那一个个有主见的鲜活生命。

　　卡麦隆是众多学生扮演者中相貌最难看的，用老百姓话说，“歪鼻斜眼，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确，他是片子里学生角色中唯一的“反派人物”。

他平时看着中规中矩，对学校管理绝对顺从，似乎没有个性。课堂上同学们撕书，他左顾右盼，见大家都撕了最后才撕。不过即便撕也与众不同，他用了直尺，撕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加入 “死亡诗社”，也是随大流。可当尼尔自杀校方调查，他立刻向校长报告了有关诗社的具体细节，并率先在“调查材料”上签名。最后同学们纷纷站上课桌向基汀老师致敬告别，诗社成员中唯独他坐着没动。

查理属于相对另类的学生，他洒脱不羁，侠胆义气。在基汀老师的课上，只要提问，他总是抢着回答。尼尔建议重建“死亡诗社”，查理第一个举双手赞同。

他给校报投稿提议威尔顿学院招收女生，校长大为光火，为此还召集了全校大会。不料会场下响起电话铃声，查理在座位上高喊：“上帝打来电话，说可以让学校招收些女生！”全场哄堂大笑。

这个恶作剧玩笑让查理被传唤到办公室，校长命他趴在桌上，居然用中世纪留下的惩戒手段，用戒板狠打查理屁股。

当得知卡麦隆背叛了“死亡诗社”，出卖了基汀老师，查理怒不可遏，挥拳就是一顿暴揍。结果，他被学校开除。

　　

若望文生义，《死亡诗社》像是有凶杀情节的恐怖片。从网上得知，该片引入华语圈时被译成过不同的中文片名，如香港叫《雨中骄阳》、台湾叫《春风化雨》。听着诗情画意，总感觉牵强，有点矫情。

其实影片英文的原意就是“死亡诗人的社团”，“死亡诗社”相当于直译。片中有诗社，参与者都是有激情的少年学生，为何不叫“青春诗社”或 “激情诗社”呢 ？原来 “死亡诗社”是一种象征，内核就是“向死而生”的理念。

“向死而生”是海德格尔100年前《存在与时间》中阐述的哲学观点：直面死亡来赋予生命意义。他认为人生的每一天都是走向死的过程，生命应该采取倒计时法——向死而生，即用“死”激发 “生”的欲望。这样生命可以延长，但延长的不是时间，而是内涵，通过提高生命的质量和密度实现延长。影片开始时，基汀老师就对他的学生说：“抓住今天，因为我们都会死去。”

基汀老师属于浪漫主义情怀的类型，睿智、风趣，对学生亲和具有感召力。他尊重学生的个性和创造力，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不被陈旧的条条框框拘束，敢于去追求全新自我。

然而，面对森严的校训校规、死板不变的教学模式，加上家长的蛮横偏执、校长的迂腐守旧……基汀老师想改革，要创新，一旦遇到问题也很无奈。如此大环境下，真正能够突破出来的只能是少数。就如片中引用的梭罗语：“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

死亡诗社》是一部高内涵的学校教育题材电影，青春励志。 央视播放，说明对该片的认可。然而却没能在院线公映，是不是为顾及受众中某些群体的某些感受，未可知也。

颜世亮

2026年4月24日于杭州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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