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油腻中年汉子的“氓流”哲学 ——观《楚汉传奇》

燕杨天(hūyàn 不闲聊)🇨🇳

<p class="ql-block">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p><p class="ql-block">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p><p class="ql-block"> 二十岁时读《史记》,满眼都是项羽,力能扛鼎、破釜沉舟,乌江自刎前那句“无颜见江东父老”,惹得我热泪盈眶,恨不能穿越两千年替他提剑上马。彼时想,刘邦算个什么东西?鸿门宴上装孙子,彭城打了败仗扔老婆孩子,项羽要煮他爹,他居然笑嘻嘻说“分我一杯羹”,这种人也能当皇帝?</p> <p class="ql-block">  如今五十出了头,看完八十集《楚汉传奇》,忽然懂了,项羽还是当年《史记》里的那个项羽,我的观点变了。</p><p class="ql-block"> 这部连续剧被骂得够呛,当年号称“史上最贵”,两亿多砸下去,导演高希希雄心万丈,结果口碑、收视率双双扑街,豆瓣得分勉强七点几。老戏骨陈道明把刘邦演得活灵活现,何润东的项羽却总被人说像吕布——这话真挺损。网上评论更是毫不留情,说它“文戏拖沓、台词雷人”,属于“史诗级烂片”。但有些东西吧,就像中年人的旧伤疤,当时觉得疼,时间久了竟生出几分亲切来。我偏偏觉得,这部处处“粗糙”的剧,藏着一个中年人才能读懂的人生密码。</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五十岁了,见识过了太多人生戏法,才知道当年那个二十岁的愣头青,只看到了舞台上的主角,却始终没看懂真正的导演,那真正的导演,名字叫做“灰白”。</p> <p class="ql-block">  五十岁是一个格外尴尬的年龄:身体渐衰,雄心仍在,就像项羽刚过江东时的模样;担子如山,退路已断,又像刘邦入了咸阳后的处境。你看《楚汉传奇》里的刘邦,四十八岁才起兵,放到今天就是个标准中年危机患者——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嫌他没出息,乡里人都叫他无赖,可就是这个人,最后坐了天下。项羽呢?二十四岁的天选之子,一路开挂一路赢,却像一枚过早抵达顶点的烟花,最终用自己的全部绽放,把夜空彻底照“黑”,也照出了一段历史的悲叹。</p><p class="ql-block"> 五十岁重看此剧,我看到的不再是“英雄”与“无赖”的二元对立。导演高希希用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写实手法,特意把画面拍得粗粝朴素,不加滤镜,不美化人物。这种“不美”恰恰是我们中年人的日常,看多了滤镜下的年轻面孔,偶尔看看刘邦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反倒觉得亲切。</p><p class="ql-block"> 刘邦的伟大,不在于他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而在于他对自己“不伟大”的坦然。他认怂。要命的时候,什么脸都可以不要——“我要命,我要什么脸啊”!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看不懂,但他信;张良运筹帷幄,他听不懂,但他听,这份“不懂就认”的本事,恰恰是项羽一辈子学不会的。</p> <p class="ql-block">  项羽是理想主义的悲歌。他信奉的是旧贵族那套荣誉观,相信个人武力可以对抗时代洪流。鸿门宴上不杀刘邦,不是优柔寡断,而是“英雄不杀落难之人”的价值观作祟——他认为自己玩的游戏,刘邦压根玩不起。项羽认为天下是比武,输了认栽,而刘邦认定天下是生意,和气生财。</p><p class="ql-block"> 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把刘邦捧上天、把项羽踩到地,未免太武断了,五十岁的好处,就是不再相信非黑即白的叙事。项羽输在“硬”-宁折而不弯;刘邦赢在“软”-大丈夫能屈能伸,可正是这“软”,让刘邦的汉朝开出了四百年的江山,也让中年人的世界充满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带。</p><p class="ql-block"> 剧中最让我动容的一幕,是韩信衣锦还乡找到初恋季桃,却发现她早已嫁给当年让他受胯下之辱的屠夫。弹幕炸了,骂季桃薄情,可五十岁的人看了,只剩一声叹息——乱世之中,一个女子要的是活下去,不是什么海誓山盟。爱情是年轻人的奢侈品,生存才是成年人的刚需。这不正是我们这代人的写照吗?年轻时以为自己会活成项羽,再不济也是个韩信,到了中年才明白,大多数人最终不过是季桃,不是我们薄情,是生活没给我们深情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再看那个屠夫的结局,非但没死,反而当了官。年轻时难以理解,血气方刚的年龄,我就是不弄死你,我也得让你摊脚跛手。韩信的做法放到我们现在的这个年纪就好理解了:我曾经很爱你,我给不了你幸福,现在有条件了,我就是要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我才能安心。要让你过得好,我就得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给你一定的物质生活基础。我只能说:韩信,敞亮,我欣赏你!</p> <p class="ql-block">  刘邦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年轻时听着像套话像是在喊口号,如今听来,是一辈子的生存智慧。得民心,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知道底层人想要什么——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项羽呢?贵族出身,眼里只有复仇和霸业,打下一座城屠戮一座城,把二十万降卒说埋就埋,他不是坏,他只是从未真正在泥土里滚过,一个从未尝过饥饿的人,永远不会懂得饥肠辘辘时一张炊饼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剧中刘邦临死前对他孙子说的那段话:“项羽那么厉害,为什么还是被我打败了呢?不是我赢的他,是上天要我赢了他。”年轻时觉得这话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看来,这不是炫耀,是敬畏。刘邦知道他赢的不是项羽,是时代。项羽的时代是贵族和武力的时代,刘邦的时代是平民和算计的时代,项羽没有错,他只是来晚了。</p> <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导演高希希对项羽的塑造方式。他没有把项羽塑造成一个简单的“有勇无谋”的失败者,而是试图让我们看到一个价值系统与时代错位的悲剧英雄,这种处理,恰恰击中了中年人的软肋——我们不也常常觉得,自己信奉的那套老规矩,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里格格不入吗?不是我们错了,是我们老了。</p><p class="ql-block"> 整部剧虽然冗长——八十集追完,腰椎间盘都快突出了,但它有一种奇特的“慢”,像中年人的周末,不再需要轰轰烈烈地填满每一分钟,那些被年轻人诟病的拖沓文戏,对于五十岁的人来说,反倒是一种节奏上的舒适区,人生过半,谁还愿意被快节奏拖着跑呢?</p><p class="ql-block"> 剧终时,项羽乌江自刎,刘邦建立大汉。一个输了天下赢了千古,一个赢了天下背了骂名。到底谁赢了?五十岁的人不回答这种问题,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人生没有赢家,只有活法和死法。</p><p class="ql-block"> 年轻时候,我们相信“赢”是一切的答案,如今才明白,真正高明的活法,或许就在刘邦的“氓流哲学”里——该装孙子时装孙子,该认怂时绝不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项羽式的壮烈,只能用来感动自己;刘邦式的韧劲,才是用来活下去的技能。</p> <p class="ql-block">  看完全剧,泡一杯浓茶,望望窗外,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刘邦那句“我姓刘,名爹,大家都叫我爹”,不全是无赖话。人到中年,被生活叫了半辈子“爹”,才明白这声“爹”里,装的全是责任。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职场的明枪暗箭、家庭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爹”字头上的一座山?</p><p class="ql-block"> 五十岁,我们终于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样子:像刘邦一样务实,像吕雉一样隐忍,像季桃一样认命,可转念一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项羽式的悲壮是用来仰望的,刘邦式的苟且才是用来生活的,中年人不需要仰望,只需要活得踏实。日子还得过,像刘邦一样,把腰弯下来,把气沉下去,把事儿一件件办妥。</p><p class="ql-block"> 这部剧是烂片也好,是神作也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让我在五十二岁这年,跟自己的“氓流”本性和解了,承认自己平凡,承认自己偶尔软弱,承认自己很多时候并不高尚,然后,继续好好地活着。</p><p class="ql-block"> <b>年轻时读史,读的是项羽的悲壮;如今读史,读的是刘邦的烟火。</b>项羽用自己的死,照亮了历史最璀璨的一页;刘邦用自己的活,接住了人间最庸常的烟火。人到中年,终于明白,那烟火,才是我们自己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