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含笑柳如烟

学府子弟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间四月的晨起后,我急不可待地推开门窗,一股清爽爽的、带着微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仿佛是大地睡了一夜,醒来时缓缓呵出的一口长气。天色是那种水汪汪的鸭卵青,沉甸甸的,仿佛饱含着水意,却又不肯痛快地落下。斜风是有的,像一匹极薄、极软的素绡,拂在脸上,手上,只有一丝清清凉凉的触感,并不恼人。细雨么,朦朦胧胧的看不大真切,只是空气里匀匀地、密密地布满了肉眼难辨的、银灰色的针脚,须臾,额前的发丝便结了一层茸茸的、珍珠似的小点儿。这便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况味了,古人的体察,真是精确到了毫巅,又诗性到了极处。天气是微寒的,但那寒,并非冬日那种刀片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凛冽,倒像是一块刚从深井里提上来的、水淋淋的玉石,贴着肌肤,初始一激灵,随即化开一片温存的凉意,反倒教人精神一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向喜爱晨练的我步入园林中,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被远处那一道道长堤牵了去。那堤岸,在晨光熹微与水气氤氲里,只剩下一个蜿蜒的、淡墨色的影子,沉静地卧在那里。堤岸的杨柳,此时看去,是疏疏的,淡淡的,绝无夏日那般蓊蓊郁郁、密不透风的堆叠。它们的枝干,还留着些冬日删繁就简后的清癯骨相,枝条却已软了,垂了,蒙蒙茸茸地,缀着些若有若无的、嫩到几乎透明的鹅黄与浅绿。最妙的是那一层“淡淡的烟雾”,它并非炊烟,也非尘霭,是那如针的雨脚与苏醒的、微润的地气相摩相糅,生出来的一片活的气韵。</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它薄薄地、匀匀地笼着那些垂柳,远望去,那一片疏落的绿意,便不再是静止的、呆板的了,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温柔的手,用最淡的藤黄与花青,在宣纸上轻轻地、一遍遍地晕染开,边缘是虚的,融的,与天色、与水光、与整个微寒的空气,都化在了一处。那柳,便在烟里,袅袅地,轻轻地摇曳,那姿态,确乎是“似在向放晴的大地问好和献媚”了。这“献媚”二字,用在这里,真是大胆而又熨帖,全无半分俗艳,只让人觉得,那初醒的、娇怯的柳,对着那即将朗润起来的、宏阔的天地,怀着一种怎样纯然的、毫无保留的亲昵与欢喜。它将自己的柔,自己的媚,自己初生的、全部的好颜色,都捧了出来,献给这清明世界。这是一种生命的本能,一种对光、对暖、对浩荡天恩最诚挚的呼应。</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觉得,能在这春寒料峭的早晨,能在这似乎并无什么稀奇的堤岸旁,于一片寻常的斜风细雨里,窥见这样一幅“淡烟疏柳”的景致,实在是一种难得的、隐秘的快乐。这快乐,不似登临名山大川时那种澎湃的、欲要长啸的激情,也不似遭遇奇绝胜景时那种惊心动魄的震撼。它细细的,幽幽的,像一粒小小的种子,落在心田最松软的那个角落,只等着一缕阳光,便要静静地、执拗地,生出喜悦的芽来。我们的尘世,是太喧嚣了。那喧嚣,是市声的鼎沸,是欲念的潮涌,是信息无休止的冲刷,是脚步停不下来的匆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我们的眼,看惯了炫目的霓虹,看惯了巍峨的楼厦,看惯了屏幕上光怪陆离的万象,却常常对身边这些质朴的、纯粹的、近乎本原的美好,视而不见了。我们总向往着远方的奇崛,却忘了俯身细察脚下泥土的芬芳,与身旁草木一岁一枯荣的、静默的庄严。这堤,这柳,这风,这雨,这晨光,这水气,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不喧哗,不争抢,只是遵循着四时的律令,坦然地呈现着自己。能看见它们,能懂得它们那一刻的好,能将自己一颗被尘嚣磨得有些粗糙的心,暂时浸润到这无边的清润与宁谧里去,这本身,便是一种近乎修行的、自我救赎的快乐。它让你从那个“在世间”的、疲于奔命的“我”中,暂时抽离出来,成为一个纯粹的、与天地精神相往还的“观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看着柳条的我思绪一下子跳到了过去,那时候一到春天来临,孩子们都会跳着脚、蹦着高的去折柳枝来制作心爱的柳笛,柳笛是孩子们春天里的最爱,制作与吹奏过程代表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和简单满足的快乐。柳笛是用柳枝去芯后用柳枝皮制成的简易乐器,柳笛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许多顽童用柳笛吹奏出各种动听的乐曲来取悦大家。新折的柳枝,断口处是否湿润微凉,带着树汁特有的、青涩的黏?树皮被拧下时,那刚刚吐露的、鹅黄嫩绿的柳芽,在阳光下是近乎透明的,被剥去外皮的柳枝芯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在手掌上揉搓时,那股迸发出来的、混合着青草、树汁和泥土的、独属于早春的凛冽又蓬勃的生气,调皮的孩子会不会忍不住舔一下柳笛的吹口,那一丝淡淡的、清苦中透着微甜的味道就是“春天”的滋味。春天又来了。这让我不只是“想起”了柳笛,而是重新翻找出记忆深处那儿时的“玩意儿”,用它奏响了一曲让时光都微醺的、清新的短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也不知是何时,那如针的细雨,似乎渐渐收起了它的银线。风,也悄悄地转了性子。那先前拂面的、薄绡似的微寒,不知不觉间,渗进了一丝丝、一缕缕暖意。这暖,是体贴的,试探的,先是若有若无,像情人耳畔最轻柔的呵气;随即,便活泼起来,饱满起来,成了少女温软的手掌,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爽的芬芳,一遍遍抚过你的脸颊、颈项。这便是“吹面不寒”的、确凿的杨柳风了。它不再是“料峭”的帮凶,而是“暄和”的先导。随着这风势的转变,天地间的色彩,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饱蘸了清水的排笔,唰地一下,洗亮了一层。</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先前那鸭卵青的、沉郁的天色,透出了些明净的瓷白;远山与近水的轮廓,也变得清晰朗润了。而那堤岸上的杨柳,方才在淡烟里那“若有若无”的鹅黄浅绿,此刻,在逐渐明朗起来的天光下,竟“呼”地一下,变得真切而浓烈起来。那不是叶子,至少,还不是我们通常所见的、成形的叶片。那是数不清的、米粒大小的芽苞,挣破了深褐色芽鳞的束缚,迸发出的一点点、一星星的绿意。亿万点这样的绿意,攒聚在柔韧的枝条上,便成就了那一树树、一帘帘,蓬蓬松松、迷迷蒙蒙的绿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抹“绿烟”是浮动的,是活的。春风成了最高明的梳子。你看它,不急不躁,从从容容地拂过来,又拂过去。那万千条垂落的柳丝,便齐齐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地一漾,一漾。那漾动的波纹,从树梢,顺着丝绦,一直传到末梢,又轻轻地弹回,如此往复,形成一种极柔和、极规律的律动。这哪里是树木?这分明是一个临水照影的、披着及地长发的少女,春风便是那多情的、温柔的手,在为她细细地梳理。那长发,是如此的“柔顺”,如此的丰茂,在风里荡开“层层绿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缕绿烟,是光的游戏,是色的迷梦。在某一刻,当阳光终于破开云层,洒下几缕金线时,那绿烟便瞬间被点燃了,每一丝柳絮的边缘,都镶上了一道灿灿的金边,整片柳树,便成了一座流淌着碧光与金焰的、活的瀑布。而那柳丝之下,是一湾春水。水是醒了的,被这“绿烟”“惊醒”了。柳丝的末梢,时不时地,调皮地,去点一点那水面。这一点,便是一圈极小、极清的涟漪,无声地、迅疾地,向着四周漾开去。阳光的金箔,恰好碎在了这漾开的、细细的波纹上,于是,整片水面,便仿佛铺了一层揉皱了的、亮闪闪的软绸,又像是谁撒下了一大把碎银子,随着水波,明明灭灭,荡漾不息。此情此景,你会觉得,那垂落的柳丝,在春风里摇曳的姿态,哪里仅仅是姿态?它是有声音的。那不是什么具体的、人间的乐音,那是“一串摇曳的碧色音符”,是风与柳、光与水共同谱写的、无字的、春天的行板。你听不见,但你的整个身心,都“听”见了那一片和谐的、充满生机的嗡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蓬蓬的、摇曳的绿,这醒了的、漾着金波的水,只是一个引子。仿佛是为了应和这水岸边的生机,空气中,一种甜丝丝的、暖洋洋的芬芳,渐渐地浓郁起来了。你循着那气息去寻,不必远求,就在堤岸的另一侧,在那些尚未完全被绿烟覆盖的草木间,桃与李,正开得忘我。桃花是那种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粉,一簇簇,一团团,像天边晚霞最淡的一抹,被巧手剪碎了,随意地粘贴在黝黑的枝干上。李花则是雪白的,但那白,不是冷肃的雪白,是温润的、丰腴的玉白,密密匝匝,将枝条包裹得如同琼枝玉柯。它们的芬芳,与柳叶初生的、略带青涩的气息,与泥土苏醒的、潮润的腥气,与春水微凉的、清澈的水汽,完全地交融在了一处,酿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春天早晨的空气。你深深地吸一口,那气息便直透肺腑,仿佛将整个春天,都装进了胸膛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你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春色已泼满间”那“泼”字,是何等的有气魄,有力量!那不是小心翼翼的描绘,不是精打细算的铺陈,而是一个酣畅淋漓的、任性妄为的画家,将他调色盘里所有关于生命、关于希望的颜料——那鹅黄,那浅绿,那粉红,那玉白,那湛蓝,那金灿——统统地、尽情地,泼洒在了天地这张无垠的画布上。于是,目之所及,再无半点冬日的枯索与寂寥。远处,田畴里的冬麦,已返青得如一片融融的、柔软的绿毯;近处,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眨着蓝色、紫色、黄色的小眼睛;连那褐色的土地,也仿佛变得松软、黝黑,饱含着孕育的力量。风,是彻底地暖了,像一池不冷不热的、荡漾着的春水,将你整个地包裹进去。花,是彻底地醒了,各自抖擞着精神,竞相展示着自己最妍丽的姿态。你甚至能“听”见花开的声音——那不是真的声响,那是生命拔节、绽放在寂静中激起的、心灵的巨大回响。你也“看”得见万物的生长——看草尖如何顶开土砾,看叶芽如何舒展腰身,看光与影如何在每一片新生的脉络上追逐嬉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这多情的土地上,那撼人心魄的、需要远赴千山万水去追寻的“美好”,并非只在遥不可及的他乡。它正从我们“脚下”,从这最寻常的堤岸,从这拂面的杨柳风里,从这空气里每一丝微甜的气中,“慢慢展开”。它展开得那样从容,那样自信,那样无边无际。它不需要你盛装以待,不需要你焚香静心,它就在那里,对你,对我,对所有愿意暂驻一瞥的行人,慷慨地、平等地呈现着它的全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看,春风依旧含笑,像个永远好脾气、眉目温润的君子,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梳理着垂柳那无尽的长发。柳,也依旧含烟,在越来越明亮的春光里,将那袅娜的、碧色的烟霭,渲染得愈发梦幻,愈发浓郁。这含笑的风,这与如烟的柳,它们就这样静静地、永恒地对望着,交融着,构成这人间四月天里,最生动,也最静好的一幅图画。这图画里,有颜色,有声音,有气息,有温度,更有一种磅礴而宁静的、生的欢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站在这图画里,站在这含笑的风与如烟的柳之间,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无边春色里,一个淡淡的、会呼吸的墨点。心中那些属于尘世的、琐屑的烦忧,仿佛也被这和煦的春风,一缕缕地抽了去,化在了那一片润泽的、漾着绿烟的空气里,再也寻不见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