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春的桑林绿得非常过分。站在檐下看过去,那一片浓荫仿佛不是长在枝上,而是从阴沉的天空里直接流下来的、淤积的绿。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用旧了的砚台,雨脚细得看不见,只听得桑叶上沙沙的,分不清是雨声还是风过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回屋翻开《诗经》,读一读《大雅·桑柔》。那些古老的汉字在泛黄纸页上列队而立,竟与窗外的桑影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p><p class="ql-block">手指抚过“桑柔”二字,突然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暮春的桑叶哪里还是“柔”的呢?它们早已长成肥厚的、墨绿的巴掌,在雨里沉沉地垂着。可诗人偏记得它们初生时的模样——那些鹅黄的、带着绒毛的嫩芽,在春风里微微打着颤的样子。原来所有的茂密,都是从“柔”里长出来的;而所有的凋零,也终将回到“柔”里去。</p><p class="ql-block">雨声密了。诗里那位西周的老诗人仍在叹息:“忧心殷殷,念我土宇。”他看见的该是另一片桑林罢?或许就在镐京的郊外,或许也下着这样的细雨。只是他眼前的桑树下,走着的不是提篮采叶的妇人,而是仓皇逃遁的流民。桑叶再肥,养不活一个将倾的王朝;树荫再浓,遮不住遍地烽烟。</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孟子》里的话:“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原来桑树不只是桑树,它是衣裳,是温暖,是“老者衣帛”的太平梦。可这个梦做起来竟这样难——从西周到晚清,桑叶绿了又黄,那些在树下张望的眼睛,究竟有几代真的穿上了丝帛?</p> <p class="ql-block">《诗经·大雅·桑柔》:</p><p class="ql-block">菀(wǎn) 彼桑柔,其下侯旬(xún)。捋(luō) 采其刘,瘼(mò) 此下民。不殄(tiǎn) 心忧,仓兄(chuàng huàng) 填(chén) 兮。倬(zhuō) 彼昊天,宁(nìng) 不我矜(jīn)?</p><p class="ql-block">四牡(mǔ) 骙骙(kuí),旟(yú) 旐(zhào) 有翩(piān)。乱生不夷,靡(mǐ) 国不泯(mǐn)。民靡有黎,具祸以烬(jìn)。於(wū) 乎有哀,国步斯频(pín)。</p><p class="ql-block">国步蔑(miè) 资,天不我将(jiāng)。靡所止疑(nì),云徂(cú) 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gěng)!</p><p class="ql-block">忧心慇慇(yīn),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dàn) 怒。自西徂(cú) 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gòu mín),孔棘我圉(yǔ)!</p><p class="ql-block">为谋为毖(bì),乱况斯削(xuē)。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zhuó)?其何能淑?载胥及溺。</p><p class="ql-block">如彼溯(sù) 风,亦孔之僾(ài)。民有肃心,荓(pīng) 云不逮(dài)。好是稼穑(sè),力民代食。稼穑维宝,代食维好。</p><p class="ql-block">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máo) 贼,稼穑卒痒(yǎng)。哀恫(tòng) 中国,具赘(zhuì) 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p><p class="ql-block">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xiàng)。维彼不顺,自独俾(bǐ) 臧(zāng)。自有肺肠,俾民卒狂。</p><p class="ql-block">瞻彼中林,甡甡(shēn) 其鹿。朋友已谮(zèn),不胥以谷。人亦有言:进退维谷。</p><p class="ql-block">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p><p class="ql-block">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tú) 毒。</p><p class="ql-block">大风有隧(suì),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谷。维彼不顺,征以中垢。</p><p class="ql-block">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复俾我悖(bèi)。</p><p class="ql-block">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yì) 获。既之阴女(rǔ),反予来赫(hè)。</p><p class="ql-block">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yù),职竞用力。</p><p class="ql-block">民之未戾(lì),职盗为寇。凉曰不可,覆背善詈(lì)。虽曰匪予,既作尔歌!</p> <p class="ql-block">这首诗我们把它翻译一下:</p><p class="ql-block">看那原本茂密柔嫩的桑树,曾经枝叶繁盛,投下大片浓荫庇护着树下的人。可如今,叶子被粗暴地采摘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就像这树下的百姓,失去了庇护,受尽了苦难与折磨。我心头的忧伤从未断绝,在这漫长凄凉的岁月里,我抬头仰望那光明的苍天,问道:“难道你就忍心不怜悯我们吗?”</p><p class="ql-block">放眼望去,战马强壮有力,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这并非盛世的气象,而是动乱的征兆。如今祸乱丛生,没有哪个国家能安宁太平。百姓中的青壮年几乎死伤殆尽,就像经历了一场大火,只剩下灰烬。我发出深深的哀叹:国家的命运,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p><p class="ql-block">国库空虚,上天似乎也不肯再扶持我们。百姓流离失所,不知道该去哪里安身。那些执政的君子们啊,你们本该存心公正、与世无争,可究竟是谁制造了这滔天的祸端,让灾难一直延续至今,像硬刺一样扎在国家的肌体上?</p><p class="ql-block">我内心忧愁痛苦,日夜思念着我的家园故土。只恨我生不逢时,偏偏遇上了上天降下的震怒。我从西奔逃到东,却找不到一个安定的处所。我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而边境的告急军情更是像火烧眉毛一样紧迫。</p> <p class="ql-block">要想消除祸乱,必须深谋远虑、谨慎行事。我苦苦劝告你们要体恤民情,教导你们要按贤能来授予爵位。这道理就像谁能手里拿着滚烫的东西,却不用冷水去冲洗一样?如果不去除酷热,怎么可能做得好?如果治国不善,最终只会大家一起落水溺亡。</p><p class="ql-block">现在的政治就像让人顶着大风行走,让人呼吸困难、窒息压抑。百姓本有向善进取之心,却被逼得无法生存。他们本希望能安心耕种,靠劳动养活自己和家人,可如今连这点愿望都成了奢望,难道还要让那些不劳而获的官吏来盘剥他们吗?</p><p class="ql-block">上天降下了丧乱,似乎要毁灭我们拥立的君王。田地里降下了吃庄稼的害虫,庄稼全都枯死病死。我哀痛这中原大地,土地荒芜,一片萧条。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呼告苍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p><p class="ql-block">回想那些顺应天道的贤明君主,总是被百姓瞻仰。他们用心谋划国事,慎重地考察和选用辅佐的大臣。而那些昏庸无道的君王,却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有着自私险恶的心肠,最终让百姓陷入疯狂和混乱之中。</p><p class="ql-block">看那树林里,鹿群成群结队,和睦相处。可如今朝廷上的同僚朋友,却互相猜忌谗毁,不再以善意相待。古人说得好啊,在这样的世道,真是进退两难,就像被困在深谷之中。</p> <p class="ql-block">只有圣明的人,目光才能看得长远;而那些愚蠢的人,做错了事反而狂妄自喜。并不是我不能进言,只是为何要如此畏惧顾忌?</p><p class="ql-block">那些善良的人,从不钻营求取功名;而那些心狠手辣的人,却反复无常、投机取巧。百姓之所以看起来像是喜欢作乱,那实在是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宁愿去铤而走险。</p><p class="ql-block">大风从空旷的山谷中呼啸而过,那是风的通道。善良的人,行事光明正大;而不顺理的人,行事污浊不堪。大风呼啸,那是贪婪的人在败坏纲纪。他们听到顺耳的话就高兴应答,听到规劝的忠言就装聋作哑。他们不任用贤良,反而指责我们这些进谏的人狂妄悖逆。</p><p class="ql-block">可叹你们这些当权的朋友,我难道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们就像那些高飞的鸟儿,总有一天会被射落。我已经摸清了你们的底细,你们竟然还敢反过来恐吓我?</p><p class="ql-block">百姓之所以失去准则,是因为你们这些执政者善于背信弃义。你们做尽了不利于人民的事,还唯恐做得不够彻底。百姓之所以走上邪路,是因为你们一味地用暴力压制。</p><p class="ql-block">百姓之所以不安分,是因为你们这些当官的自己变成了强盗。我好心劝告你们这样做不行,你们却在背后恶毒地咒骂我。虽然你们诽谤我,但我还是要写下这首歌,来控诉你们的罪行!</p> <p class="ql-block">一条春蚕不知何时爬上了窗棂。它缓缓地、固执地挪动着,仿佛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走完。这小生灵可知道,它咀嚼的每一口桑叶里,都浸着三千年的雨?可知道它吐出的每一寸丝,都缠着《豳风·七月》里的歌谣:“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p><p class="ql-block">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暮色从桑林的缝隙里渗进来,给书页镶上毛茸茸的金边。合上《诗经》,那些关于桑的句子却还在空气里飘着,像蚕吐出的游丝:</p><p class="ql-block">“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小雅·隰桑》)</p><p class="ql-block">原来桑叶的“难”(音挪,茂盛貌),是可以长出“其乐如何”的。这大概是《诗经》最温柔的秘密——在最深的忧患里,依然记得保存喜悦的能力。就像此刻,虽然知道世上仍有无数“瘼此下民”的艰辛,但听见雨后桑林传来斑鸠的“咕咕”声,心里还是会轻轻一动。</p><p class="ql-block">起身推窗,满院桑气扑面而来。那气息是年轻的、腥甜的,带着植物在雨水里暗自生长的蛮劲。忽然觉得,老诗人若站在这里,或许也会暂时放下忧思,深深吸一口气罢?毕竟,桑叶又绿了。毕竟,还有人在读三千年前的诗。毕竟,春天最后一次深呼吸,总是特别用力的。</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该是煮蚕茧的时节了。那些在桑叶里度过一生的蚕,此刻正把自己裹进银亮的梦中。而新的蚕蚁,又在卵壳里等着下一个春天了。</p><p class="ql-block">暮色完全沉进桑荫里。我没有点灯,任凭黑暗像温润的蚕茧,把我和满屋的诗句轻轻包裹。窗外的桑树静默如史书,每一片叶子都在续写未完成的《桑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