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母亲的一生（二）:柔弱肩膀扛起万般委屈与悲痛

乡野墨香

第一章：隐忍委屈维系一家之祥和

母亲的青春岁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与苦难相伴的漫长跋涉。年少时，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父母膝下的疼爱，双亲便匆匆相继离去。她能进学堂念书的时光和机会少之又少，可天生聪慧灵秀的她，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学什么都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就连唱歌跳舞，也学得有模有样，眉眼间流转着未经世事的纯粹灵动，那是她苦难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明媚光景。

母亲和父亲本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因缘结成了连理。两人都是地道本分的庄稼人，心地善良、为人厚道，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父亲家更是一贫如洗，一大家子人多口杂，日子过得紧巴又艰难。母亲本就是无父无母，自短精神。嫁入婆家后，从没有条件被当作娇弱小辈悉心呵护，一脚踏进这个家，便硬生生扛起了伺候全家的重担。

操持家务、缝补浆洗、生火做饭、照料老小，家里里里外外的活计，她样样都要精通，样样都要抢在前面做。即便她拼尽全身力气，把日子打理得周全，依旧免不了叔伯姑姑们的挑剔与苛责。那些年少不懂事的指责，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可母亲生来性子绵软、心性宽厚，从不与人争辩半句，也从不向旁人抱怨一句委屈。所有的心酸与苦楚，她都默默咽进心底，化作了日复一日不停歇的辛劳，用自己瘦弱却坚韧的肩膀，扛起了家里大半的烟火生计。

日子久了，母亲和伯母（大妈）这对妯娌，成了整个家最牢靠的顶梁柱。推磨碾粮、挑粪下地、上山砍柴、生火做饭，无论粗活重活、脏活累活，两人从来都是并肩扛、一起干。天还未破晓，鸡刚叫三遍，天边还挂着淡淡的残月，母亲和大伯母就挑着沉甸甸的粪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赶，裤脚沾满了冰冷的晨霜，鞋面上凝着细碎的露珠；等到夜幕深沉、星光铺满山野，她们才背着沉甸甸的柴捆，拖着疲惫的脚步蹒跚归家，疲惫的身影被夜色拉得悠长，却始终相互依偎、彼此支撑。

那时粮食极度匮乏，全家分到的口粮少得可怜，远远不够一大家子糊口。为了不让老人孩子饿肚子，她和伯母总要等到夜深人静、全家人都睡熟后，悄悄摸黑跑到田埂边、荒坡上，掐鲜嫩的苜蓿、挖能充饥的野菜，把这些山野野菜混着仅有的一点点粗粮，勉强熬成稀粥、做成干粮，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生活的苦难没有压垮这两个平凡的女人，反而把她们磨炼得愈发心灵手巧、坚韧能干。妯娌俩同心协力、互帮互助，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再难的活计到了她们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母亲和大伯母还做得一手好菜，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主家都会专程来请她们去当大厨掌勺。西北乡间讲究的“十三花”“十二抬”“九魁”“十一处”，再到后来的“八夸五”，这些特色宴席菜系，都是她们的拿手绝活，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深受乡亲们的夸赞。

妯娌俩还有一个独有的小习惯，成了艰难岁月里难得的惬意时光。忙完一天从早到晚的繁重活计，终于能歇下脚时，两人便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就着昏黄的月光，各自卷上一根老旱烟。点燃的烟丝飘起袅袅青烟，在夜色里缓缓散开，她们聊着家长里短，说着田间琐事，没有争吵，没有嫌隙，只有彼此懂得的默契与安稳。烟雾缭绕间，一天的疲惫都消散大半，相视而笑的模样，满是岁月静好的惬意，在苦巴巴的日子里，守着这份妯娌情深，其乐融融，温暖了彼此艰难的时光。

母亲一生温和宽厚，从不计较家里的闲言碎语、是是非非。对上，她尽心孝顺公婆，每日端茶送水、悉心照料，从无半点怠慢与怨言；对下，她疼爱家中弟妹，事事包容、处处忍让，用自己的隐忍与善良，在食不果腹、艰难困顿的岁月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家人的安稳与团圆。

第二章：寒冬里的温暖

那些年，日子苦得没有尽头，为了挣工分换口粮、养家糊口，母亲无论刮风下雨，都要顶着恶劣天气下去出工。她总跟我提起，有一年刚入九月，广袤的西北大地就早早褪去了暖意，凛冽的寒意悄然而至。不同于别处的秋凉，西北的秋风带着刺骨的凌厉，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吹在身上冷得人打颤，可母亲身上，连一条能御寒的棉裤都没有，每天出工干活，只能硬着头皮套上两条洗得发白、薄如蝉翼的单裤，靠着这一点点单薄的衣物，抵御深秋的寒意。

等到真正的寒冬来临，西北的酷寒更是让人难以承受。狂风像发怒的猛兽，嘶吼着席卷整片大地，卷起地上的积雪与黄沙，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无比。寒气顺着单裤的缝隙，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从脚底凉到头顶，冻得人浑身瑟瑟发抖，母亲实在冻得不行了就跑到三姥姥家， 心地善良的三姥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看着母亲在寒冬里冻得面色发白、浑身哆嗦的模样，满是心疼与怜惜。她当即翻出家里积攒多年的旧衣物，仔细拆洗、晾晒干净，在昏暗狭小的屋里，点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跳动的灯火映着她苍老的脸庞，她戴着顶针，捏着针线，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为母亲缝制棉裤。棉线穿梭在布料间，针脚缝得密实又规整，每一针都藏着对母亲的疼惜。

那条棉裤算不上厚实，布料也不算崭新，可在漫天风雪、酷寒刺骨的西北冬天，却牢牢挡住了凛冽的寒风，隔绝了刺骨的冰冷，不仅暖了母亲的身子，更暖透了她孤苦半生、从未被好好呵护的心。这份在绝境里雪中送炭的温情，成了母亲苦难人生里一道温暖的光，她记了整整一辈子。往后漫长岁月里，每每提起这条棉裤，提起三姥姥的恩情，她眼里都盛满了滚烫的感念与温柔，那份跨越岁月的温暖，始终留在她心底。

第三章：痛失爱子心如死灰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苦熬中缓缓前行，母亲先后生下了大姐、二姐，不久后，哥哥呱呱坠地。奶奶满心欢喜，给他取名换存，这个幼小的新生命，就像一道耀眼的光，刺破了母亲灰暗无光的苦难岁月，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与寄托，让她沉寂已久的心里，填满了从未有过的欢喜与期盼。

听父亲和大姐回忆，哥哥生得极为俊俏，浓眉大眼、眉眼灵动，粉雕玉琢的模样，惹人疼爱。母亲劳碌一天都不怕累，安顿完活就把哥哥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脸上总挂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眉眼间的愁云一扫而空。仿佛只要有儿子在，过往所有的饥寒、操劳、委屈，都能被这份深沉的舐犊之情一一冲淡，再苦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可命运终究太过残酷，从来不肯眷顾这个苦命的母亲。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与希望，仅仅维持了短短五年。哥哥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毫无征兆地袭来，彼时医疗条件极差，根本没有医治的办法，病魔就这样无情地夺走了他幼小的生命，连一丝一毫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留给母亲。

爱子夭折，如同生生剜去了母亲的心肝，撕碎了她全部的精神寄托。那份撕心裂肺的悲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让她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与煎熬之中。再加上常年累月的饥寒交迫、日夜操劳过度，本就身心俱疲的母亲，彻底被这致命的打击击垮，一病不起。她整日卧病在床，面色憔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泪水流干了，心里只剩蚀骨的疼痛。原本就艰难的家，彻底被阴霾笼罩，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一丝生气，那段时光，成了母亲一生都无法释怀的锥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