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抠

西如心

青龙镇是个好地方。镇子的北面是一座山，山上长满了青柏树，郁郁葱葱的，阴凉。青龙镇的人们每逢夏天，多是会到柏林里去消暑。

还有一条河从镇子的中心穿过，那是小商河，传说杨再兴在这儿抗金，最后万箭穿心而亡。后来，发大水，小商河被淤平了。小河变成了田地。

我小的时候，家里人带我下地，还能从地里刨出一些贝壳出来，花花的，白白的，拿在手上凉凉的。大人们说，这都是当年河里的东西。后来，再翻地时，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老人们总说，青龙镇是块风水宝地——北面就枕着一座山，中间还淌着一条河。

镇子的一半，都是刘家的。刘家大院高墙深院，门口常年守着几个刘家养的团勇，懒洋洋地抱着几杆老套筒。谁要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几条黑森森的枪管子往桌上一拍，原本再有理的嗓门，也就哑了。

刘家太爷是个出名的大老抠，青龙镇上的人私下里都喊他“刘老抠”。

每次出门时，他必带的三件套：粪篓子、铲子和一个耙子。哪怕是遇到一条狗拉屎，他也赶紧上前，把那泡热乎的狗屎扒拉进粪篓子里。别人笑话他，他却说：“我这又不是偷的，又不是抢的，是捡的，丢什么人？”

有一年，青龙镇大旱。日头毒得很，把地皮烤得发白。秧苗卷着叶子，一碰就碎。土地干得像老龟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个拳头。

人们为了糊口去刘家借粮，被刘老抠一口回绝：“青龙镇这么多人，我刘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填不满这么多张嘴。休想，一粒米也没有。”

不光不借，连人带筐，被团勇打了一顿，扔了出来。

幸亏后来有人在北山上寻着了几车粮食，全镇人才算勉强熬过那场旱灾。

刘家有个长工，给刘家扛活扛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就想喝一口热粥。刘老抠眼皮都没抬一下：“干一天活，吃一天饭。今儿没干活，没资格喝刘家的粥。”

那个长工死的时候，眼睛一直没合上。刘老抠路过时，只嘟囔了一句：“晦气，赶紧抬出去埋了。”

刘老抠也有大方的时候。膝下两个儿子，打小被他逼得极紧：读书、练武、学种地，一样不落。为此，他专门请了两位先生，一文一武。对这两个儿子，他反倒舍得砸钱，只是要求也毒——稍有不如意，非打即骂。

他也曾做过一件好事：那日他背着粪篓子出门，在路边撞见一个腿上淌血的小兵，二话不说，背回来，挨到天黑，悄没声地藏进了地窖。

刘老抠蹲在地窖口，像一只守着洞口的老猫。他手里捏着半个凉透的窝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碎了，顺着木板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撒下去。

“省着点吃，”刘老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这些。”

第二天，一队穿着灰布军装、背着老套筒的人马进了村。领头的叫赵麻子，是县保安团的一个连长，平时就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名义上是“防匪”，实际上就是来收“防务费”的。赵麻子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踹开了刘老抠家的门。

“刘老抠！听说你窝藏共党分子？”赵麻子手里拎着枪，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盯着刘老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刘老抠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他们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

“赵连长，这话可不能乱说。”刘老抠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刘家在青龙镇住了几辈子，向来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什么叫窝藏共党？我连共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少装蒜！”赵麻子把枪往桌上一拍，“有人看见你背了个伤员回来！是不是共匪的探子？”

刘老抠终于抬起了头，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站起身，指了指院子里那几口大缸，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粪筐。

“赵连长，你来得正好。”刘老抠叹了口气，一脸的苦大仇深，“我正愁没人给我做主呢！前两天，‘棒子队’那帮土匪来抢粮，我拼了老命才护住这几口缸。”

“不会藏在地窖里了吧？”

赵麻子指了指地窖的方向，上面还堆着几个烂南瓜。

“那是存烂红薯和咸菜的！臭气熏天！我要是藏了人，还能让他闻这烂红薯味儿？再说了，我刘家虽然抠……呸，虽然节俭，但也不至于让人住猪窝吧！”刘老抠平静地说。

赵麻子不信邪，带着人就要往地窖口冲。

刘老抠脸一沉，一步跨过去，挡在地窖口前：“赵连长，这可是我的身家性命！你要是翻乱了，我的咸菜臭了，这损失你赔得起吗？再这么说，这地窖里要是真有共党，我早就绑了送县城请赏了，还用得着你来搜？”

赵麻子一听“请赏”，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刘老抠这人是出名的大老抠，要是真抓了共党，肯定早就去领赏了，哪还会藏着掖着？

“那……那刚才有人看见你背了个人回来！”赵麻子还不死心。

刘老抠冷笑一声：“那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长工，得了脏病，碰一下都要传染，我让人背回来准备埋了。要不请赵队长掀开看看？”

说着，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个刚挖好的土坑，里面还躺着个草席子裹着的东西，其实是那个死去的长工，还没来得及埋。

赵麻子一看那草席子，又闻了闻地窖里飘出来的那股烂红薯味，顿时没了兴趣。他啐了一口：“算你识相！要真是有共党，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说完，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个小兵伤一好，连夜便走了，连句道别的话都没留。刘老抠也没指望他留，人一走，这笔“善缘”就算两清了。

再后来，日本人来了。赵麻子没跑，摇身一变成了赵老赖，给日本人当狗。

他带着个汉奸，踢开刘家大门，说是建什么“大东亚共荣圈”，要刘老抠把粮食献出来。

刘老抠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我刘家的粮食，就是喂狗，也不给日本人。”

赵老赖恼了，挥挥手，把刘家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枪栓拉得哗哗响。

刘老抠看了看那几口大缸，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兵，忽然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非要粮是吧？行。给我一天功夫，我把账本和粮数弄清楚，看能凑多少，明天你来拉。”

赵老赖一听，觉得老头终于识相了，丢下一句“明天来拉”，便悻悻地走了。

当天晚上，刘老抠把家里的地契、银票，还有那几仓粮食，一股脑儿全堆在正院里。

他把团勇和家丁叫到跟前，每人发了点遣散费，摆摆手，说：“刘家没粮，养不起人了。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人一走光，他关上大门，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院当中，点了一把火。

火苗子蹿得老高，先是账本，再是银票，最后是那几仓粮食。风一吹，火星子飞得满天都是。

第二天一大早，赵老赖带着一队伪军又闯进了青龙镇，这场大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门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见刘老抠把家底烧了个精光，半粒米也没捞到，只好踩着遍地的黑灰，灰溜溜地走了。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黑烟滚滚，把整个青龙镇的天都映红了。火灭了以后，刘家什么也没剩。

刘老抠成了青龙镇最穷的穷光蛋，那两个儿子也在那天夜里不见了。后来有人传，说是连夜走的，去找那个小兵，投了八路军。

日子久了，镇上的人才从原来的管家嘴里，零零碎碎地拼出点真相。

那年北山上那几车救命粮，是刘老抠偷偷让人推去的。

还有那个得瘟病死了的长工，刘老太爷其实早吩咐了，要做顿热粥送过去。只是米刚下锅，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再碰见那个干瘪老头，没人再叫“刘老抠”了。

远远地看见，都停下脚步，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刘老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