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鸟魂总难留，血泪一曲葬红楼——《红楼梦·葬花吟》唱段赏析

邓琮

　　一曲《葬花吟》，唱尽女儿泪；半卷残花冢，埋尽半生悲。

这不是寻常的伤春悲秋，不是闲情的吟风弄月，而是林黛玉以心为笺、以泪为墨，向这凉薄人世发出的泣血悲鸣。字字是血，声声是泪，未闻曲调先断肠，听罢一曲泪千行，直叫人心头绞痛、撕心裂肺，永世难忘。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开篇便是无尽凄凉。繁花似锦终有落，红颜薄命总成空。黛玉荷锄而出，身后是落英缤纷，眼前是人世荒凉。她葬的哪里是花，分明是自己飘零无依的一生。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虽有外祖母疼爱，终究是外姓之人；虽与宝玉心意相通，却无父母做主，无家世可依。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惟恐被人轻贱，这份敏感与酸楚，都化作这满地残红，无人怜惜，唯有自葬。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这一句，是撕心裂肺的呐喊，是血 泪交织的控诉。

　　贾府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于她而言，却是处处风霜、步步惊心。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流言暗箭，身份尴尬，她看似清高孤傲，实则内心伤痕累累。无枝可依，无家可归，所爱之人不能明言，所盼之事遥遥无期。这“风刀霜剑”，逼得她喘不过气，逼得她泪尽而逝，也逼得她只能将满腔委屈，诉与落花听。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她叹花，亦是自叹。青春貌美能有几日？才情风骨又能撑多久？如同这落花一般，今日嫣红，明日尘土，来时空空，去时寂寂。她亲手将落花埋入净土，愿它们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这何尝不是她对自己的期许？一身清白，一腔痴情，不愿被世俗玷污，不愿被命运践踏，可这浊浊尘世，又哪里容得下这般干净的灵魂？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泪是血做的，声是心碎的。

她哭花，哭己，哭这命薄如纸，哭这情深不寿。哭自己孤苦伶仃，哭自己心事无人懂，哭自己与宝玉的爱情，如同这落花一般，注定零落成泥。旁人只道她小性多疑，谁又懂她深夜独自垂泪的绝望？谁又知她每一次心痛，都如刀割一般？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是绝望中的坚守，是悲苦中的傲骨。

　　世间已无容身之处，天下之大，竟无一方香丘可以安放自己。她不愿同流合污，不愿屈从命运，宁可葬身净土，守住一身清白，也不愿被尘世玷污。这般刚烈，这般痴情，这般孤绝，令人闻之鼻酸，听之断肠。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最后几句，声声泣血，锥心刺骨。

今日我葬花，他日谁葬我？今日我为花悲，他日谁为我悲？春尽花残，红颜老死，花落人亡，两不相知。

　　这是对命运最绝望的预言，是对身世最沉痛的悲鸣。唱到此处，已是声泪俱下、肝肠寸断，天地为之动容，草木为之含悲。

　　一曲《葬花吟》，是黛玉的挽歌，也是红楼女儿的宿命。

它唱尽了身世飘零之苦，情深不寿之痛，世态炎凉之寒，命运无常之悲。

　　每一句都带着泪痕，每一字都浸着血泪，撕心裂肺，动人心魄，让天下有情人同声一哭，让所有历经心酸之人，都能在这曲悲歌里，看见自己无处安放的孤独与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