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途：风箱里的小人书（墨迹之 世界读书日）

戴志华

风箱里的小人书

文/戴志华

　　说起来，我真正意义上的阅读，倒不是从课本开始的。课本是老师发的，人人都一样，算不得“自己的”书。我的书，是那些巴掌大的小人书。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只破旧的风箱里——那风箱，便是我童年最初的图书馆。

家里的小人书多的时候，怕有好几百本。有长辈买给我们的，有哥哥姐姐攒钱买的，还有亲戚朋友送的。书渐渐多了，家中却连个像样的书柜也没有。

爷爷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灶台旁那只吹火用的风箱腾了出来，擦去灰尘，推到我们面前。那风箱是木头做的，腹腔方方正正，恰好容得下一本本小人书。从此，这个伺候烟火的家什，便改换了门庭，成了我们存放精神食粮的宝库。

　　有了宝库，烦恼也跟着来了。最怕的是老鼠。那些尖嘴的家伙，牙齿锋利，什么好东西都敢糟蹋。更要命的是风箱那特殊的结构——有出气口，有吸气口，两头通风，倒像是专门给老鼠留的进出通道。它们从这些洞口钻进去，来去自如，简直把这宝库当成了自己的粮仓。为了守住这些宝贝，我和哥哥想尽了办法：钉木板、垒砖块、塞布条，一道又一道，简直像在修一座城。

　　然而老鼠到底是老鼠。隔些日子打开风箱，总有几本书遭了殃——书角被啃得豁了牙，纸屑撒了一地。我捧着那些残破的书，心疼得说不出话，哥哥也沉着脸，一言不发。我们再把口子堵得更紧些，可下一次，还是会有新的伤痕。

那些小人书，就这样一本一本地折损了去。如今想来，这大约也是我最早懂得的事：这世上的好东西，你越是珍爱，它偏要一点一点地失去，由不得你。

　　正因如此，最快乐的事，便是倒腾那些尚未遭殃的小人书。搬开堵口的砖块布条，将手伸进那黑洞洞的风箱里去，一本本地往外掏，那份心情，竟像探宝。掏出来的书，有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有的还簇新的，散发着好闻的纸墨味。我时常徜徉在小人书的世界里，一本本地翻看，一本本地摩挲。书里有《三国演义》的关云长，长髯飘飘；有《水浒传》的武松，景阳冈上打虎；还有《西游记》的孙猴子，金箍棒一挥，打得妖怪落花流水……

有了书，如何把书收藏好，是我的一个烦恼；可如何发挥它的价值，把我的快乐与大家一起分享，又是另一个念头了。书多了，我和哥也曾萌生过一些想法。比如摆个摊，或者放在代销店里出租，每本收五分钱。五分钱，在那个时候的孩子眼里，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们悄悄计划着，用这钱再去买新书，让宝库越来越大。这个念头盘桓了好些日子。

现在想来，那未尝不是一种最朴素的分享——我想让别人也读到这些故事，也尝到那份快乐。只是那时的我们，胆子终究是小了些，最终也没有实现。

　　后来，我去入伍当兵了。穿上军装，坐上离家的火车，一去好几年。军营的日子里，我也时常读书，也不断地在学习中提升和充实着…偶尔会想起那只风箱，想起那些小人书，想起那些独自倒腾书本的午后。那是一段多么安静、多么富足的时光啊。

　　等我再回到家乡，已是多年以后。老屋还是那座老屋，可那只风箱已经找不到了。爷爷也走了。我问起那些小人书，父母说，被老鼠祸害了一些，但大多数都送给了爱看书的孩子们了。

我听了，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我想，也好。这至少是一个传承，总比全被老鼠祸害完好。那些书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从我的风箱里，搬进了更多孩子的童年里。

　　今天是读书日，窗外春光正好。我却想起了那只再也寻不见的风箱，和风箱里那些早已散落天涯的小人书。

那些英雄侠义、奇幻冒险，原来从未消失。它们在一个又一个我不知道的午后，被一双双小手捧着，一页一页地翻过。这或许就是阅读最好的模样吧。它无关功利，甚至无关学识，只是将一个孩子的快乐，轻轻地递到另一个孩子的手里，让那些故事，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而那些弥漫着纸墨清香的午后时光，便永远地留在了那只风箱里，成了我生命里一片温暖的、泛着黄晕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