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岁月如流,春秋暗换。转眼,梨花风起,又是农历三月初七。</p> <p class="ql-block"> 两年前的今夜,二十一点五十六分,晚风收住了脚步,星辰似乎也比平时更亮了一些。您在一生的风浪之后,安安静静地,放下了这具扛了九十一年的躯壳。那一刻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您这一生,太累了。您终于可以去见您的父亲、兄长——那些被日军夺去的亲人;也可以去见我的母亲——您二十七岁便撒手人寰的妻子。还有您的母亲,我的奶奶——那个在战火中独自把您拉扯大、晚年卧床多年又被您悉心送终的人。如今,你们终于可以在彼岸团圆了。您这一生,亏欠了太多人,也还了太多债,唯独没有亏欠过我。</p> <p class="ql-block"> 我于巳未年中秋前夕来到世间,母亲于次年农历八月十六病逝。关于她的模样,我只在别人的讲述里拼凑过。是您,一个人,既当严父,又作慈母,从我襁褓时起,一口米汤、一把眼泪地拉扯大。邻居们都说,这孩子是您用命换来的。您从不提那些年有多苦,只在我问起母亲时,沉默良久,说一句:“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 我该如何写您?</p> <p class="ql-block"> 写您于癸酉年出生在富足家庭深宅,却眼见家宅被日军焚为焦土。</p> <p class="ql-block"> 写您的父亲、兄长惨遭杀害,那年您还不到十岁,一个孩子在废墟里,连哭都不敢出声。</p> <p class="ql-block"> 写您咬牙读书,考上大学,以为从此改命,却又被时代的洪流冲回了田垄。</p> <p class="ql-block"> 写您弯下曾撑起过理想的脊背,从此在泥土里刨食,一干就是几十年。</p> <p class="ql-block"> 您是富足家庭的儿子,是历史的弃儿,却是我一个人的英雄。</p> <p class="ql-block"> 可您从不对我说这些苦。您只是沉默地活着,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吹雨打,枝干皲裂,却总在春天为我撑出一片荫凉。</p> <p class="ql-block"> 那么,我该如何写您对我的恩情?</p> <p class="ql-block"> 写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您把白面馒头留给我,自己啃着窝头说“不爱吃”。</p> <p class="ql-block"> 写冬夜您把我冰冷的脚捂在胸口。</p> <p class="ql-block"> 写夏夜您用蒲扇替我赶走蚊虫。</p> <p class="ql-block"> 写您送我去“山城”上大学,临别时站在车站,您的头发已经花白,腰也微微佝偻——您那年已经六十六岁了,本应是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还在为儿子的学费发愁。</p> <p class="ql-block"> 车开的时候,您转过身去,我知道您在擦泪。您一生刚强,只在我面前,软过那么几回。</p> <p class="ql-block"> 莫问命运公不公,您这一生,从未被命运善待。</p> <p class="ql-block"> 莫问生活苦不苦,您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我。</p> <p class="ql-block"> 莫问情深几许,您用一个人的肩膀,扛起了两个人的角色——既给了我生命,又替我活出了母亲那份未竟的爱。</p> <p class="ql-block"> 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您这样对我了。</p> <p class="ql-block"> 那年您送我去“帝都”工作,站在门口的矮墙旁,只说了一句:“去吧,家里有我。”如今矮墙还在,上面加了新砖,可那个拄着拐杖站在墙旁的人,再也等不到了。每次回家,走到门口,我还会习惯性地往那里望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走院子。</p> <p class="ql-block"> 您看那坟前的黄土,年年添,年年新。记得的,便还活着;被遗忘的,才是真正死去。您这一生,认识您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我只要还在一天,您就还在这人间活着。您的故事,您的沉默,您的弯腰与挺直,我都替您记着。</p> <p class="ql-block"> 原来最深的思念,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每逢清明、每逢您的忌日、每逢梦里见到您醒来后的恍惚——有一场雨,从来就没停过,它落在一个儿子心里,一辈子,都干不了。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您已经九十一岁了。是我太贪心,以为您还能陪我很久很久。是不是所有的离别,都来不及好好说声再见?是不是所有的亏欠,都要用余生的思念来偿还?</p> <p class="ql-block"> 若思念有声,该是怎样的滂沱?是深夜加班,习惯性想拨那个号码,然后怔住;是您教我的那些老话,我不知不觉说给了我的孩子听;是您修了一辈子的农具,我还留着那把生锈的镰刀;是您爱喝的茉莉花茶,我每年都买,放在您坐过的板凳旁;是梦里终于握住了您的手,醒来发现,握紧的是自己的被角。还有,是每次路过奶奶的坟前,我会多说一句:“奶奶,我爸去找您了,您好好待他,他这辈子,太苦了。”</p> <p class="ql-block"> 风过松柏,松涛如旧。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泪不必让人看见。您生前最怕麻烦别人,就连走,都选在夜深人静时,安安静静,不惊扰任何人。可您知不知道,您这一走,我的天,塌了一半。但您放心,塌了的天,我自己学着撑起来。您教我做人,教了我四十多年,够用了。</p> <p class="ql-block"> 有人说,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心跳停止,第二次是葬礼过后,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您的人把您忘记。所以,只要我还记得,您就还活着。您活在我的血液里,活在我对孩子的一言一行里,活在我面对苦难时的沉默里。您这一生的委屈与坚韧,都成了我的骨头。</p> <p class="ql-block"> 父亲,您在彼岸,可也见到了爷爷、伯父、奶奶?可也见到了我那位只活到二十七岁的母亲?请您告诉她,她的儿子,被您养大了,养得很好,让她放心。也请您替我谢谢奶奶,谢谢她在您最无助的时候,没有放弃您。你们终于团聚了,这人间欠你们的,彼岸应该会还吧。</p> <p class="ql-block"> 您这一生,生于乱世,死于安详。中间九十一年,是风雨,是泥泞,是委屈,是沉默,是一个人用锄头在黄土里刨出的尊严。您没留下什么财产,却留下了一个站得直的儿子。</p> <p class="ql-block"> 折柳为笔,写不尽父子一场。我写您,不是写一个伟人,是写一个普通到尘埃里、却在我心里如山一样高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 清酒一樽,敬您此生辛劳。</p> <p class="ql-block"> 黄纸一沓,愿您彼岸安暖。</p> <p class="ql-block"> 我在这头,替您好好活着。</p> <p class="ql-block"> 您在那边,终于可以歇歇了。</p> <p class="ql-block"> 惟愿此心灯一盏,照亮您重逢的路。</p> <p class="ql-block"> 爸,两周年了。</p> <p class="ql-block"> 我很好。</p> <p class="ql-block"> 只是很想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