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说(长篇小说连载4)

一然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三章 巴贵老爹的火塘</p> <p class="ql-block">  沈慕白又遇见了那个姑娘。</p><p class="ql-block"> 那是第二天的晌午,他蹲在草棚门口晒太阳。贵州的太阳和别处的不一样,不烈,不烫,像一块被水泡软的年糕,软塌塌地贴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懒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p><p class="ql-block"> 他正眯着眼晒得昏昏欲睡,听见脚步声。</p><p class="ql-block">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爪子在踩水,啪嗒啪嗒的,带着一点节奏,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p><p class="ql-block"> 他睁开眼。</p><p class="ql-block"> 那个姑娘从他门前走过。</p><p class="ql-block"> 她还是背着那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草药。草药的气息从篓口冒出来,苦巴巴的,像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汤。沈慕白吸了吸鼻子,那苦味钻进他的肺腑,在里面打了一个滚,然后钻出来,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变成一缕白烟,消散在空气里。</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姑娘没有走那么快。</p><p class="ql-block"> 她的脚步慢下来了,慢得像一只老母鸡在下蛋,磨磨蹭蹭的,好像有什么心事。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又好像没有看前方,而是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沈慕白看不见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站起来。</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站起来,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草一样站起来,腿自己动了,脑袋没动,脑子还是糊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他跟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他跟得很小心,小心得像一只猫在抓老鼠,蹑手蹑脚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姑娘走在前面,背篓晃来晃去,里面的草药沙沙地响,像一群虫子在叫。她走得很慢,好像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或者知道了也懒得理。</p><p class="ql-block"> 他们穿过竹林。</p><p class="ql-block"> 竹林里的光很暗,只有几缕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竹子的根从地下钻出来,凸起一道一道的,像一条条僵死的蛇。沈慕白踩在那些根上,差点绊倒,踉跄了两步,站稳了。</p><p class="ql-block"> 姑娘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她还是那样走,轻飘飘的,脚尖点着地,像踩在一片云上。沈慕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头上的黑布帕,看着帕子边上垂着的银珠子,看着她脖子上的银项圈在阳光里闪。</p><p class="ql-block"> 那银项圈很亮,亮得像一道光,刺得人眼睛疼。</p><p class="ql-block"> 他们走出竹林了。</p><p class="ql-block"> 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间瓦房,瓦房的烟囱里冒着烟,烟是青色的,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半空就散了。空地上晒着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白花花的,像一片一片的云,铺在地上。风吹过来,那些"云"飘起来,飘到半空,又落下去,落回地上。</p> <p class="ql-block">  沈慕白仔细一看,是银屑。</p><p class="ql-block"> 那是打银剩下的碎屑,被人倒在地上晒。银屑在阳光下闪,闪得人眼睛花。</p><p class="ql-block"> 他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这里是银匠铺。</p><p class="ql-block"> 那姑娘是银匠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银匠铺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头。</p><p class="ql-block"> 老头在打银。</p><p class="ql-block"> 他坐在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炉子,炉子里烧着炭,炭火红彤彤的,映得他的脸也红彤彤的,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锤子,锤子在火光里闪,一下一下地敲着砧板上的银块。</p><p class="ql-block"> 叮。叮。叮。</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很脆,像玉石在碰撞,又像有人在敲一口小钟。锤子落下去,银块变形,变成一个薄片,再落下去,薄片又变形,变成一个圈。</p><p class="ql-block"> 银匠的旁边站着那个姑娘。</p><p class="ql-block"> 姑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吹管,吹管的另一头对着一个小炉子,炉子里烧的是木炭,火是蓝的,蓝得像鬼火。她吹着吹管,呼哧呼哧的,呼出的气吹到火里,火苗就跳起来,跳得老高,像一条绿色的蛇在吐芯子。</p><p class="ql-block"> 老头敲一下锤子,姑娘就把银片送到火里去烤。烤一会儿,银片软了,老头再用锤子敲,敲成一个新的形状。一老一少,配合得默契,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零件,严丝合缝,不差分毫。</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站在空地边上,看着他们。</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老头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粗糙的手,看着他手上的老茧,那些老茧像石头一样硬,嵌在肉里,一辈子也磨不掉。他看着姑娘的侧脸,看着她高高的颧骨,看着她直直的鼻梁,看着她厚厚的嘴唇,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p><p class="ql-block">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心在跳。</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突然想起来,他应该上前搭话。</p><p class="ql-block">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他又站住了,像一根木桩子插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老头抬起头了。</p><p class="ql-block"> 老头看见他了。</p><p class="ql-block"> 老头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像两根被烟熏黄的绳子。那两根"绳子"绑在沈慕白身上,绑得紧紧的,让他动也动不了。</p><p class="ql-block"> "你是谁?"老头说。</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像石头碾过砂砾,嘎吱嘎吱的,刮得人耳朵疼。</p><p class="ql-block"> "我是……"沈慕白张了张嘴,"我是来借住的,汉人,从杭州来——"</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老头打断了他,"你就是那个采风的。"</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老头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的,像一道道沟壑,像一条条河流,像一张被时间撕烂的地图。</p><p class="ql-block"> "你来做什么?"老头说。</p><p class="ql-block"> "我……"沈慕白想了想,"我想看看银匠是怎么打银的。"</p><p class="ql-block"> 老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他低下头,继续敲他的银块。</p><p class="ql-block"> 叮。叮。叮。</p><p class="ql-block"> 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在空气里震,震得沈慕白的耳膜嗡嗡地响。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像一只迷路的狗,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p><p class="ql-block"> 姑娘站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她把吹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p><p class="ql-block"> 她看见沈慕白了。</p><p class="ql-block"> 她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像两根被墨汁染过的绳子。那两根"绳子"绑在沈慕白身上,绑得比老头的还紧,紧得他要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你来做什么?"姑娘说。</p><p class="ql-block"> 她的官话还是那么生硬,像嘴里含了一块石头,每一个字都往外硌。</p><p class="ql-block"> "我……"沈慕白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p><p class="ql-block"> "看什么?"姑娘打断了他,"看我们怎么打银?好看吗?"</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p><p class="ql-block"> 他愣在那里,像一截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只被猎人逮住的兔子,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动也不敢动。</p><p class="ql-block"> 姑娘盯着他看。</p><p class="ql-block">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两块冰,把沈慕白整个人都冻在里面了。他想说话,嘴唇却冻住了,张不开。他想动,脚却冻住了,挪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被那双眼睛看着,被那股冷意裹着,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吓傻了,吓呆了,吓傻了。</p><p class="ql-block"> "走吧。"老头说。</p><p class="ql-block"> 姑娘转过身,又蹲下去,拿起吹管,对着炉子呼哧呼哧地吹。</p><p class="ql-block"> 火苗跳起来,跳得老高,像一条绿色的蛇在吐芯子。</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站到他的腿麻了,站到他的脚酸了,站到他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最后还是走了,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空地边上,退到竹林边上,退到看不见银匠铺了,才转过身去。</p><p class="ql-block"> 他走了很远,还听见锤子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叮。叮。叮。</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在空气里震,震得他的心也跟着震,砰的一下,砰的一下,像一面鼓被人敲着。</p> <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沈慕白又睡不着了。</p><p class="ql-block">他躺在草棚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听着远处的狗吠,听着黑河的水声,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蜂子在叫,吵得他脑仁疼。</p><p class="ql-block"> 他爬起来,推开门。</p><p class="ql-block"> 夜很黑,黑得像一桶墨汁泼在天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颗星在墨汁里泡着,泡得灰扑扑的,亮也不亮,像几颗烂了壳的萤火虫。</p><p class="ql-block"> 他走出草棚,站在空地上。</p><p class="ql-block"> 空地上没有人,只有大枫树的影子蹲在那里,黑乎乎的,像一个巨大的鬼。枫树上的牛头骨在黑暗里晃,晃来晃去的,像几颗脑袋在动。</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看着那些牛头骨,打了一个哆嗦。</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身,想回草棚去。</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p><p class="ql-block"> 火光在寨子的另一边,红彤彤的,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睁着。那火光很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照得周围的天空都红了。</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朝火光走去。</p><p class="ql-block"> 他走得很慢,小心翼翼的,像一只猫在夜里觅食。路是黑的,他的脚摸索着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了很久,他看见了那火光的来源。</p><p class="ql-block"> 是一个火塘。</p><p class="ql-block"> 火塘挖在地下,圆圆的,像一口井。火在井里烧,烧得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往上窜,窜到半空,像一群萤火虫在飞。</p><p class="ql-block"> 火塘的周围坐着几个人。</p><p class="ql-block"> 那些人围成一圈,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们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一群蚊子在叫,听不清在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走过去。</p><p class="ql-block"> 那些人看见他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声音停了,像一群蚊子被人拍死了,只剩下嗡嗡的回音在空气里转。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他,那些眼睛在火光里闪,闪得人心里发毛。</p><p class="ql-block"> 巴贵老爹坐在火塘的最里面。</p><p class="ql-block"> 他盘着腿,像一尊佛坐在莲台上。他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皱纹像是被熨斗熨平了,显得比白天年轻了一些。但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老,老得像两口枯井,枯得连水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你来做什么?"老爹说。</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站在火塘边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我……我来烤火。"</p><p class="ql-block"> 那些人看着他,没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火苗在舔木头的声音,嗤嗤嗤的,像一条条蛇在吐芯子。</p><p class="ql-block"> "坐吧。"老爹说。</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在火塘边上坐下来。</p><p class="ql-block"> 火的热气扑到他脸上,烤得他脸疼。他的眼睛被火光烤得睁不开,眯成两条缝,像两根被烟熏过的绳子。他看着火,火苗在跳,跳得像一群孩子在跳舞,蹦蹦跳跳的,欢欢喜喜的。</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些人也不说话,只顾着烤火,把手伸到火上去烤,烤得指头红彤彤的,像几根红萝卜。</p><p class="ql-block">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p><p class="ql-block"> 木头在火里炸,炸得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鞭炮。火星子往上窜,窜到半空,变成一只只蝴蝶,飞走了。</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看着那些"蝴蝶",脑子里又想起了那个姑娘。</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他只知道她会打银,她会吹火,她背着一篓草药,她的眼睛黑得像两口井。</p><p class="ql-block">他想知道更多。</p><p class="ql-block"> 但是他知道,她不会告诉他。</p><p class="ql-block"> 他是一个汉人。</p><p class="ql-block"> 她是苗家姑娘。</p><p class="ql-block"> 汉人和苗人,就像水和油,倒在一起,也是分开的。你是你,我是我,谁也溶不进谁。</p> <p class="ql-block">  火还在烧。</p><p class="ql-block"> 烧得人脸上冒汗,烧得人后背发烫。沈慕白把脸凑到火边,让火烤着他的脸,烤着他的眼睛,烤着他的鼻子。他闻到了木头烧焦的味道,闻到了烟的味道,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腥气。</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又闻到了那股苦味。</p><p class="ql-block"> 艾草的苦味。</p><p class="ql-block"> 他从火边抬起头,四处张望。</p><p class="ql-block"> 他看见了那个姑娘。</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火塘的另一边,和他隔着火,隔着烟,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热浪。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像一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妖精,美得不像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看他。</p><p class="ql-block"> 她的眼睛看着火,火苗在她眼睛里跳,跳成两团金灿灿的火。</p><p class="ql-block"> 她还是背着那个竹篓,竹篓放在她身边,里面装着草药。草药的气息从篓口冒出来,和烟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那味道钻进沈慕白的鼻子。</p><p class="ql-block"> 苦的。涩的。凉的。像一条蛇,从他的鼻孔里钻进去,顺着他的血管往里爬,爬到他的心里,在那里盘了一个圈,蜷成一团,动也不动。</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她。</p><p class="ql-block"> 她看着火。</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中间隔着一团火,隔着一团烟,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热浪。</p><p class="ql-block"> 火在烧。</p><p class="ql-block"> 虫在叫。</p><p class="ql-block"> 夜很长。</p><p class="ql-block">(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