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66年的春天,与往年没什么两样。弄堂门口的鉴湖水,由深蓝渐渐变绿。踏道头出现了青苔和小蝌蚪的影子。大清早,三三两两的农船摇入画面,乡民们又在捻河泥了。燕子从北方飞回南方,伟联村上空一片啾啾声。其中有一对好像老熟人,年年到我家堂前来筑巢。地板上溅落了大大小小的白点,那是它们拉下的粪便,很难擦洗干净。有时你骂它一句,它会有意把排泄物拉在你头顶,摸上去湿湿的,很讨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尽管知道燕子是益鸟,会吃虫子,保护庄稼。但我和母亲还是嫌它们太脏也太吵了,几次挥起掸尘用的大扫帚,把它们赶出屋子。但它们总是不肯离去,飞上对面行牌头10号的屋顶,叽叽喳喳,对着我家叫个不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母亲,燕子在说什么呢?母亲学着燕子的腔调,用绍兴方言飞快说道,“覅(fiào )倷个盐,覅倷个醋,嘦(jiào)倷个房子拨我住住。”听上去真像燕子的啾啾!尤其是最后的两个“住住〞,尾音拖长,绍兴话发作“㘗㘗〞,绝了。翻成普通话是:“不要你家的盐,不要你家的醋,只要你家的房子给我住”。潜台词是,为什么要把我赶走?后来才知道,燕子来你家筑巢是福分,君不闻“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典故吗?可惜我和母亲都太无知,用绍兴话讲叫“不惜福”,后来我遭厄运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一年我十一足岁,十三虚岁。按绍兴习惯,下半年出生的,虚岁要再加一岁。外公有次到我家来,听母亲吐槽说我懒惰,不肯帮她“做事体”(干活),就对我说,“你爸爸十三岁都一个人出门到上海去学生意了。”但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年,同样是十三岁的我,小学毕业后将会失去上中学的机会,成为一个新社会的“高玉宝”,之后将被社会碾压,摸打滚爬,学各种各样的“生意经”,直到十一年后才从底层浮上来,梦幻般地考进大学(1977)。就像河底被农人捻起来的淤泥,夹进船舱,重见天日。此时外公去世已经两年,无法听到我“中举”的消息。他的坟头就筑在我们每年清明要去的对旗山上,坐西朝东,向着行牌头隆起。而母亲,也将在我研究生毕业、留校工作的同一年(1988)去世,坟头就筑在外公长眠的同一片山地上。之后每年清明上坟,我都会在两个坟头前静立默祷,无语哽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组数字,如此诡异:1966(小学毕业失学)。1977(考上大学)。1988(研究生毕业)。如果牵强附会,还可以再加一组。1999(评上教授并出国访学)。四组数字,每组间隔恰好都是11年。我算术停留在小学六年级水平,对高等数学一窍不通。不知道这里面可有什么数理逻辑或自然规律?小宇宙的生命历程,竟与大宇宙的法则有着如此精准的对应。莫非冥冥中真有神明筹谋,佛祖保佑,祖宗大人助力,一定要我历尽劫波,悟透人生,才终成一枚小小的正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