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的梅城

海神

梅城是安化的老县城，在梅山的层层叠叠的大山中，一个小小的盆地中隐藏着一个古老的城镇。从1072年北宋章惇开梅山设安化县，至1951年，这里有近千年的县治史，千年的文化堆积，给了这座古城无限的魅力。

（一）水

安化是山地，这里有青山，更有绿水。这里的水，大雨时奔流而下，湍而急，平时流水潺潺，遇潭而静。这种随山随雨变化的水一般都称为“溪”。梅城四周为山，四山的水汇到这个盆地，当水环绕这个古老的城镇而行时，就变成了河，这条河叫洢水。

洢水在古镇中蜿蜒而过，是小镇飘动的浣纱，也是小镇最明亮的镜子，这条接纳了绿色山野汇流的水道，有百十米的宽度，雨季时有滔滔洪水，平时溪水汩汨，鱼游浅底，闪着明亮的光。

安化的水符合溪的特征，大都以溪命名。洢水的下游是仙溪，仙溪的下游是滔溪，最后汇入的大河叫资江。但这里的人给这条河的名份，既不是溪也而是江，而是溪水汇流而成之水。“洢”字，是很偏的字，很少用，但看这个字的结构，却很符合这个古镇，这个字的主体是“尹”，古代指官，治理的意思，这里有近千年的县治史，是古镇的身份象征。扩展到“伊”，伊是一个指代词，如《诗经》中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方言中应是那条水，因为梅城四周高山下来都是溪，溪太多了，不可能一一命名，就统而言之“伊”水吧。把这个指代加上三点水，就是“洢”水了。

古镇给了这条溪水一个很有诗意的意境，叫“洢水拖蓝”，毛泽东游学到梅城时，亦在他的诗中写下了这个意境。很多人解读的是洢水是一条蓝色的绸缎，拖曳在这个山间盆地，很有意境的。但我有一个体验，当我们站在群山之中看远山时，会有一种与蓝色相关的意境，山一层层推向远处，近山是绿色的，但远处的山一定是蓝色的。毛主席在贵州遵义的娄山关写下了“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诗句，海是层层波浪推向天边，海天一色，那就是蓝色。我认为这个“拖蓝”的“蓝”应是远处的山峦，洢水与远山一起远去，是为“洢水拖蓝”，这是以水为舟，超越高山的境界。我的感知是一种自己立于群山之上的印象，是唯物的，梅城人把“洢水拖蓝”作为古镇文化传承下来，一定还有更深的文化内涵

（二）桥

这次去梅城是去看望我的同事段老师，同行的有姜师傅和许主任。老同志退休后在梅城的五雅中学发光发热。段老师说，他为了搞好接待工作，已把梅城镇及周边考察完毕，能当一个优秀的导游了。

安化多溪，溪上多建有风雨廊桥，既是过溪通道，亦是简易市集。安化是风雨廊桥的集大成者。古镇洢水上有很多桥，并且都是入了“文保”级的文物。

段老师开车往古镇东南向的一个山冲去。到河边，一座风雨廊桥横跨河之上。公路边有划定的停车位，与桥相距五十米是一座新修的石砌公路桥。古桥是文保，不做交通，仅做景点。

安化的风雨廊桥都是石砌桥礅，在石礅上用圆木架设桥梁。在桥礅上铺横竖三层的大木，按短长往两边延伸，中间相接，连成桥梁。再在桥面上建风雨长廊，山字顶上盖青瓦，廊两边设通桥长木为座，座下为储物处，桥宽可并行多人，桥廊亦为当地市集。赶集时人来人往，鸡鸣鸭叫，应和桥下流水，实为山民之乐处也。

这座桥叫福星桥，两礅三跨，外檐分桥檐和屋顶两层，一排长长房屋的格局，桥两头是三层的飞檐，上有雕梁画栋，勾心和斗角，很是气派。两头各有一幅对联，都把“福”字和“星”字嵌入，为今人之作。如，福景呈春，落日流霞开境界；星桥跨岸，马踪驿道证沧桑。

这座桥原名落马桥，古传明代一将军在此桥下马落脚，本是将帅之威武，因讳“落马”而改为“福星”，这也是一种与时俱进的文化吧。

在公路上，看这座古廊桥，有古典而清幽的景象：一线黑瓦长廊，以青山为靠，依绿水而立，在这山谷峡口，怀古远之喧闹，念今日之闲静，这座古桥也就成了一幅古典山水画，任人收藏。

在古镇边，洢水宽阔而滔滔，街边隔河水是一片菜地，这里有一座风雨廊桥，叫燕子桥。燕子有身轻如燕的轻巧，也有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欢喜，这座城边的桥就以燕子为名。这座桥也是两礅三跨，比福星桥稍短，同样是黑瓦双檐，两头飞檐翘角门脸，桥顶中有宝顶中立，灵秀而雄伟。此桥是街巷通往河对面的通道，仍在使用。河两侧用石砌护坡，桥头新建一高亭，有几个戏曲爱好者唱得入神，桥下水流冲击，有急流之声。廊桥之中有介绍梅城古迹景点的宣传贴画，看了一遍，深感此城文化不薄。这座桥属国保级别。

正是深春雨后，山青水碧，云蒸绕山，田中油菜花正黄，在这山环水绕的地方觉得空气格外清新。段老师说可以在此久居啊。

（三）城中的山

城中一座小山，叫东华山，临洢水，就在燕子桥边，上有一道观，名东华观。

沿陡陡的石级往上，大概不足五十米吧，一个带坪的四合院，中间是雄伟的大殿，左为魁星阁。道观有香炉，有道士，也有香客，这是当地的香火堂，必定人气旺旺。道观大门对联为：何必远走金阙，此间即是武当。与佛教的“不向外求”大概是一个意思。

东华观始建于明嘉靖三十五年，原名真武殿，清康熙二十六年易名。近年重修，主体梁柱采用印尼菠萝格，门窗采用进口红花梨。现为安化县道教协会道场。

东华观所在的东华山，除了道观，还有另一种色彩，红色，革命的色彩。毛泽东两次到安化，第一次是1917年的游学，到过梅城，拜会了当时安化的大儒夏默庵。第二次是1925年到安化，这一次的主要任务是发展革命力量，开展农民运动。毛泽东在东华观成立了安化县的第一个革命组织，点燃了这座古老大山中的星星之火。

东华观所在的山为东华山，是古镇城中的高地。清人龙德涵写道：偶步城中即上山，上山百望一城开。纡回巷陌如云挠，岂是游人尽日闲。这是登东华山的绝佳描述。正是雨后，站在山上可尽览古城。

在东华山南面的一线山脉叫笔架山，山腰中有一古塔，清晰可见七层八角白色尖塔，宝葫芦顶，它就是联元塔，梅城有南北双塔，这座塔也叫南塔。段老师介绍说，此塔建于清乾隆年间，取“连中三元”之意，塔身长有一棵黄连木，形成塔树共生。段老师说他曾爬到塔下，是很陡的山路。这座塔是笔架山的灵魂，适宜远远叩拜，它是人们对梅城学子金榜题名的期望，是安化崇文重教的象征。

晚餐在城西的紫云山下一处叫幸福李·人间烟火的乡村厨房。这里有高档餐厅，有室外帐篷，有怒放的鲜花，当然更有学校丰盛的宴席。餐后，在夜幕中，段老师带我们爬紫云山。紫云山亦是城中小山丘，因山中有紫云庵而名。这里也是眺望古城的高地，以晚霞中古城“紫云反照”为看点。沿步道上到山顶，看城中万家灯火，这是万山之中的繁华之地，远处大山中的点点光点，象是星光，亦或是天上的街市。

回到城中，过五雅中学去入住的华天大酒店。中间经过一段河道，这里正在建大桥，我们踩着河中的踏石过河，有种凤凰古城踏水而过的浪漫。晚间的古镇，霓虹闪烁，高楼林立，店铺开门，人流如织，这个大山里的繁华城市，只是没了县城的名份，仍不失城市的底气。比如，我们入住的华天大酒店就有20层高。

（四）文武庙

梅城的文武庙是必看的，这是梅城的灵魂。

古梅山为苗瑶之地，自认为蚩尤之后，占山为王，史载宋代前“梅山蛮，不与中国通”。山民以武术和梅山法术为贴身。1072年，宋王朝派章惇开梅山，以“绥安德化”为意设安化县，以“新政王化”为意设新化县，从此，梅山归入朝廷正统，儒学大倡。所以崇文尚武成为梅山人的传家。

梅城文武庙都在安化一中校园内。安化一中伴山沿河，是古镇最大的单位。校园建筑以中轴大道分列两边，绿树成荫，楼舍分栋而立，书声琅琅，是一个真正的书香之第。

段老师是生物老师，与一中的生物组混得很熟。一中的生物组接待了我们，并专门派了一个老师作讲解导游。这个女孩子以专职导游的表现，引领我们参观了文庙和武庙。我们这个民间游客得到如此接待，很是感动。

进文庙是由一张侧门进去的，进去是一个半月形的池塘，这种学宫里的池塘叫“泮宫”，“泮”也指学堂和学问。导游说，文庙一般要有状元才开正门，但安化的最高进士黄自元是榜眼，在状元之下，所以还不能开正门，还在等状元。

梅山分为上中下三部分，梅城分属中梅。文庙大门正中书有“中梅书院”大字，出自黄自元之手，书体规矩清秀。据说黄自元字体是科举书写标准体，最得考官赞许。黄自元字帖是练书法的必备字帖。

入内是带天井的大殿，有孔子塑像。孔子为万世师表，是中国传统文化之神，被中国人顶礼膜拜了两千多年。导游说，本来文庙中还有大量的古籍和文物，包括梅城四景中的“铜钟滴水”在内的收藏，因文庙正在大修，这些文物移到校内别处保存，文庙就显得空旷了。

武庙伴在文庙侧，与文庙红墙黄瓦不同的是，武庙是红墙黑瓦。除了庄严神圣外，又有了一种与民舍接地气的感觉。武庙的内藏文物亦与文庙文物一同另存别处，这里也是空旷的，唯有关圣读书的大塑像守着深宫大殿。

在文武庙中间的一栋三层楼房，一楼建了一个大的陈列馆，主题是毛泽东两次到安化的史迹和解读。通篇以社会调查，社会实践和社会改造为主旨。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学习指导。可以肯定，凡是看过这个陈列的学生，都会深刻领悟实践出真知，学以致用的真谛。

（五）大山上

段老师说，要了解梅城，仅在城内还不行，要跳出山城看山城。我觉得这个思路很好。

段老师开车带我们往古镇东边走，在一个山冲爬上一个四百米的山顶。山头浓雾弥漫，天地浑浊，但也就在几分钟之后，云雾散去，山下的梅城镇清晰在目。众多的高楼，大片大片的房屋，这个城市，它由大山环抱，在大山中生长。远看山下的城市，能看到全局，但显得小而远，与四周的山融合，这就是梅山中盛开的一朵鲜艳的梅花啊。

在山顶有一个亭子叫“磨石仑茶亭”，一条石板路通向山下，这是山中通向梅城的茶马古道。因现在有公路上下山，这些古道也就成了文物景点。

在亭子另一边，下去上十米，有一座四合的小院，以原有的“永兴庵”为基础，新修建而成，作为红色景点对外开放。门上写有“安化县农民运动旧址”，这是毛泽东在安化发展农民运动的据点。

毛泽东之所以对安化情有独钟，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受安化同学的影响。毛泽东在一师读书时，有五六个玩得好的安化同学，所以他游学就到了安化。二是安化的山区给了他对革命的深刻认识。真正站在安化的大山顶上，看那无边无际的山峦，看那无穷无尽的山冲山谷，这是最好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毛泽东最后上井冈山，打游击战，长征，都是以山区为依托。

汽车在山顶上奔驰，四通八达的公路，绿树相映的楼房，绿色的田野和鲜亮的油菜花，山区的每一处，空气都是甜的。这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山顶村落。

这里是洢水发源地，乐安镇的张家仙湖村。该村属典型溶岩地貌，村域内石林、湖泊、幽谷、溶洞等自然景观众多，在村部旁有一个百亩大的石林湖泊，在这高山之顶，奇石林立，水波荡漾，鱼游鸟翔，真乃人间天池。相传八仙之张果老云游至此，乃取名为张家仙湖。这里已辟为旅游地，是很难得的山顶仙境。

除了自然景观外，这个村子重文重教更是让人赞叹。至今，该村已有71名博士、硕士，村部用宣传栏一一介绍，给人“人杰地灵”之震撼，该村被授予“博士村”称号。

陶澍是安化第一个进士，是道光皇帝最看重的臣子。他与道光皇帝谈到他在资水边读书的事，道光帝亲自为他撰写“印心石屋”匾额，陶澍之后，安化进士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自此，安化文化蔚起，成湖湘文化源流之一。

在张家仙湖这个天池村，详读那些鲜活面孔的博士，硕士墙，让人无限感慨。这是安化文脉的现代版。

从山的另一边出张家仙湖村，在下山的隘口，有一个两重顶的门楼，石质的山寨关口，叫蚩尤界，表明山顶上是蚩尤天下，这个蚩尤界是张家仙湖景区门楼。哈哈，我们以为的“山里虫”原来拥有神仙才有的天池。

（六）补

出蚩尤界，段老师说还可以沿山去看另外一种桥，大石板桥。再走15公里，居然到了隔壁的新化县的油溪桥村。这里有一座建于清代、飞跨十丈石壁的单拱石桥。巨大的桥壁，比城墙还结实，大桥完全由巨大的长条石铺成，桥拱流畅轻盈，飞越峡谷，蔚为壮观，桥面宽阔平坦，与急流相隔却是闲庭信步，旁有更高处的公路桥相望，两桥相衬，实为两重境界。

油溪因水质清亮如油而得名。沿油溪上，是一个漂流项目，现在尚在休业，再上是一座水库，叫晨光水库，库区是云深不知去的大山。

古梅山包括安化和新化两县，梅城与新化交界，除了蚩尤，梅山还有一个神叫张五郎，一个倒立的男子，头顶地，脚朝天，两眼鼓胀的人被奉为神灵。记得去年到安化，听安化黑茶馆的宁馆长讲起张五郎神，觉得他“倒立观山”的姿式真奇怪，现在看到这大山峡谷中的油溪桥，猛然想到梅山人的天工造物，大概这就是张五郎神立于世的真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