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少年往事

竹

下面这篇回忆录是根据我的老同学刘刚在富阳盘安八日康养之旅结束后回归途中，在大巴车上叙述整理而成，是他本人亲身经历，无半点虚构，真实可信。他为人正直，豁达开朗，幽默风趣，能说会道，讲述这段往事时绘声绘色，语调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把握的恰到好处，像似刘兰芳在说书，紧紧扣住了大巴车上所有听众的心。似乎把大家的思绪带进了那极左疯狂的年代。

尘封的少年往事

那是一段被恐惧与惊悚紧紧包裹的灰暗岁月，深藏在我青少年时光的最深处。整整几年，我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1965年，我就读于滨海县实验小学五年级。课本里有一篇《游击队之歌》，歌词写道：“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课堂上，老师带领我们学唱、讲解，年少的我们热血澎湃，心中满是对革命先辈的崇敬。然而，谁也没料到，一句无心的戏言，彻底改写了我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课间休息时，我仍沉浸在课文意境里，和最好的同学陈益嬉闹。一时兴起，我脱口而出了一句自以为逗趣的俏皮话：“蒋介石真好，没有枪，没有炮，这个运输大队长造好就给我们送来了。”

我从未想过，那份掏心掏肺的同窗情谊，会瞬间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他转身就把这句话举报给了我们的任课老师——一位金姓老师。我早已记不清他的全名，只记得同学们因他眼睛小，私下都叫他“金小眼”。

上课铃刚响，“金小眼”一进教室，便厉声点到我的名字，让我站起来。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我那句戏言一字不差地公之于众，最后冷冰冰地定论：这是反动话。他一手攥着讲义本，一手握着笔，故作郑重地记录，嘴里反复念叨：“这话要记进学生档案的。”

那一刻，我人生的噩梦，彻底拉开了序幕。

年幼的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更让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是，没过多久，文化大革命席卷而来。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年代，我眼睁睁看着平日里熟悉的老师、学校领导，还有那些我眼中的好人，只因家庭出身或几句莫须有的话，一夜之间被扣上反动派、反革命、坏分子的帽子——被批斗、被游街，受尽屈辱，连家人也跟着遭殃。

我就这样终日活在提心吊胆中，踏上如履薄冰的人生路。

我读的是学校首届五年制实验班。1966年，好不容易熬到五年级毕业，顺利考上初中。我满心以为终于逃离了这个恐惧之地，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了一刻。可命运终究没有放过我——文革浪潮愈演愈烈，刚踏入初中校门不久，我们就被要求回到原校“复课闹革命”。那一刻，所有的恐惧、担忧、无助再次将我淹没。那种濒临崩溃的心境，至今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这件事，我深埋心底几十年，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句。哪怕是至亲的父母、姐妹，我也始终闭口不谈，独自扛着这份沉重的秘密。

往后多年，经历了整个文革动荡时期，我读完初中、高中，然后参加工作、组建家庭、加入党组织，一直到安稳退休。这一生，我碌碌无为，没有过人的能力，也缺少施展的机遇，没能为国家和人民做过什么贡献。但我暗自庆幸，我始终坚守本心，没有沦为贪腐蛀虫，没有辜负做人的底线。而最让我释怀的是，当年“金小眼”老师那番足以毁掉我一生的举动，最终并没有给我带来实质性的人生劫难——我平安走过了半生。

八十年代后期，政治环境逐渐好转，我心头的重压才慢慢消散。后来借着工作的便利，我特意托人查阅了自己的全部人事档案。当看到“贫下中农”的成份标注时，那颗悬了大半辈子的心，才终于彻底落地。这一生虽平淡虚度，无甚作为，却也换来了安稳度日，已是万幸。

此番重提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是老同学在回归大巴车上，畅聊年少时光，感慨半生浮沉。不少同学深情追忆启蒙恩师的教诲，感念老师当年的悉心教导与栽培。这般温情的场景，猛然戳中了我心底尘封几十年的伤疤，也让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在老同学们面前，袒露了这段藏在灵魂深处、从未示人的过往。当把所有心事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轻松——积攒了半生的枷锁，终于彻底卸下。

也正是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那位“金小眼”老师，心底竟生出一丝想要去看望他的念头——若是他尚在人世的话。我并非心存芥蒂，只是源于一份心底的执念。他或许只教过我几节课，早已对我这个普通学生毫无印象，可他却在不经意间，给我的少年时光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伴随了我大半个人生。如今彻底释怀，只想着能再见他一面，给这段横跨几十年的往事，画下一个真正的句号。

作者：刘刚

2026.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