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窦初开之四二Ⅱ离你近一点

刘剑辉

　　东莞七月，暑气蒸腾。送走蓝霞，刘军辉的工作和生活又回归到了原来的轨道，蹬着那辆嘉陵125摩托车，不惧烈日，不畏骤雨，早出晚归，拖着邮包穿行在东莞四通八达的街巷里。

那天，他送完最后一份晚报，回到单位分拣处，从一堆信件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蓝色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左下角涂抹了一大片霞彩，霞彩是蓝霞写信特有的标识，每一封信的封面都有。蓝霞来信很正常，刘军辉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汗，才拿起那封信。七天前，他目送蓝霞上了回郴州的火车。三天的相聚，如同一个短暂而绚丽的梦，此刻被这封信轻轻叩响。他拿着信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像往常一样，随意撕开了封口。

　　信纸展开，蓝霞清甜的声音仿佛透过文字流淌出来：“辉哥：见信好。我已平安回到资兴，勿念。回来后，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一遍又一遍……”信的开篇，便将他拉回了相聚的那三天。蓝霞描述着他带她去专卖店挑选那件淡蓝色连衣裙，她穿上时，他眼中闪过的惊艳，她写松山湖的波光粼粼，写观音山的巍峨肃穆，写粤晖园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写他身上有种沉静的书生气，让她安心和着迷。

“辉哥，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温暖又明亮。我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三天里……”这些话，刘军辉不用看，都知道她会这样写。信的转折带着雀跃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让他不敢置信：“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608分，家里人都高兴坏了。填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志愿栏写下了‘香港科技大学（东莞）’，以我的分数，完全可以填一个更好的学校，辉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东莞啊，香港科技大学校址也在东莞，距离你工作的邮区中心局不足五公里。我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这样，每天上完课后，都可以跟你在一起，选择东莞理工，为了我们的爱情……”

这封信，瞬间变成了一个滚烫的山芋，灼烧着他的手掌，也灼烧着他的眼睛，更灼烧着他的心。他额角的汗珠大颗滚落，滴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分拣室里来回踱了几十步，最后，颓然坐下。蓝霞明媚的笑容、充满憧憬的眼神、信纸上滚烫的“爱情”二字，在他脑海里交织冲撞。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沉重的责任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不行，必须立刻回信，必须在她填报志愿最终确认之前，把一切说清楚，他从自己的办公桌里面翻出信纸和笔。墨水凝聚成珠，纸上的字迹因用力而显得格外凝重：

　　“蓝霞：来信收到。知道你已平安到家，高考后，你能及时来东莞与我相聚，我心甚慰。得知你取得608分的优异成绩，欣喜之余为你自豪，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笔尖顿了顿，仿佛有千斤重，此时，其他同事都下班了，窗外蝉鸣聒噪，衬得屋内一片死寂。他知道，接下来要写的话，会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蓝霞精心编织的美梦，也割痛他自己。但他必须写下去：“但是，我同时从你的来信里，收到了一个坏消息，你选择就读东莞理工学院，你说为了我俩的爱情……这一点，我不能接受——如果可以，请取消第一志愿填东莞理工学院，选择一个更好的，与你高考成绩相匹配的学校。蓝霞，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很久很久了，早就想跟你说，又怕你分心影响学习。今天必须告诉你。从一开始，你写信与我谈文学，我就一直在拒绝你的靠近。”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高三上期，他因为与李青秀“分手"而紧锁心扉，因为父亲入狱而产生自卑感。低他一个年级的学妹蓝霞，她热爱读书，痴迷文学，作文常常被他这个校园文学编辑采用，在学校广播站当作范文朗读，并发表在校刊上。她是清晨穿透薄雾的那道明亮霞光，纯净、美好，想要照亮他的心房。他远远地看着她，只觉得她是云端上的人，连仰望都是一种僭越。

“那时的你，是众多同学眼中的林微因、张爱玲。而我，只是长在荒地的一株野草，卑微，弱小……”笔下的字迹开始有些凌乱，仿佛记录着他内心的挣扎。“后来……你的文字，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了我干涸的心田。但我，还是拒绝你的靠近，甚至，高二下期，我辍学了，也是不辞而别——我辍学后，在八百米的地下采矿，经历了太多苦难，才知道你的真诚是多么的可贵，可是，蓝霞，正因为我珍惜因文字而结下的情谊，才更加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他的眼前浮现出蓝霞捧着书本专注阅读的侧脸，她谈论起文学时眼中闪烁的光彩。那是属于她的世界，广阔而明亮。“我希望你能永远保持这份明亮，永远拥有那种特别的书生气，我才反反复复地叮嘱你：‘好好读书’。那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我发自肺腑的期盼，我希望你飞得更高，看得更远，拥有我无法企及的人生。”

　　“蓝霞，对于你，我……其实一直只是文友之间的相互珍惜，或者说，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怜。我从未想过让它上升到爱情的高度。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写到这里，刘军辉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我们不是一路人，读高中的时候不是，现在，更不是，你考上大学，拥有高学历，将来也会拥有高回报，这是属于你的高度。这个高度，是我这株野草永远无法达到的。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和懦弱。让我继续做你的文友或哥哥吧。看着你学习成绩一点点攀升，看着你考上理想的大学，我还要看着你学有所成，找一份称心如意的好工作，再觅一个真正懂你、爱你、配得上你的伴侣，组建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我会因为你的快乐而感到无比的快乐，因为你的幸福而觉得无比幸福。”

　　他觉得，他来东莞寻找李青秀一事，不能再隐瞒蓝霞了，他在纸上写下最后几行，字字如刻：“我，心目中理想的伴侣，另有其人，我来东莞，就是为了寻找她。对于你，我还是那句话——好好读书。为了你自己，为了你本该拥有的广阔天地。请你好好读书。”落款处，他郑重地写下“刘军辉”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信纸被仔细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的那一刻，刘军辉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蓝霞有些固执，就像当初，一次次拒绝她的靠近，她依然固执地向他靠近……

　　但愿这封信能让她看清现实，打消一却不符实际的念想。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美的橘红，像极了蓝霞来信，信封上的那抹霞彩。他将回信投入门口那个墨绿色的邮筒。“哐当”一声轻响，如同心门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