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泉——趵突泉

韩惠燕

一城山色半城湖，这里是老舍先生笔下“泉甲天下”的泉城济南。

济南的春天，是趵突泉涌，是柳绿如烟——泉眼无声，却以奔突之姿唤醒整座城；垂柳含烟，便将春意染透半城湖光。时隔十七年，我再来济南，赴一场山与水共酿、古与今同吟的温柔浪漫。

趵突泉，踞济南“七十二名泉”之首，素有“天下第一泉”之誉。它不单是北方岩溶泉脉的巅峰杰作，更是国家AAAAA级景区的灵魂所在——一泓清冽，千年不涸；三股喷涌，万古长鸣，将自然伟力与人文气韵熔铸成一座流动的丰碑。

“观澜知源”牌坊静立泉畔，四字如镜，照见水之本、心之源。仰首间，仿佛听见古人临流而叹：观其澜，当思其源；见其涌，须念其深。

趵突泉之名，可溯三千五百余载。古称“泺”，因发源于古泺水之源而得名。至北宋熙宁年间，曾巩知齐州，见泉水“趵跃如突”，遂挥毫定名“趵突泉”。四字跃然纸上，自此奔涌不息，成为济南跳动不息的泉心脉搏。

泺苑临泉而筑，青瓦粉墙，曲径回廊，一池碧水倒映飞檐翘角。泉声潺潺入耳，恍若步入《诗经》里的“泮水之滨”，古意随水波轻轻荡漾。

“源清流洁”四字，出自康熙帝御笔。公元1703年，圣驾三临趵突泉，见其澄澈如鉴、涌势不竭，欣然挥毫，并赋诗寄怀：“源清流洁本天然，岂待澄澜始皎然？”——清泉映照的，何止是天光云影，更是为政以廉、立身以正的千年期许。

红花灼灼，映于“鸾飞鱼跃”影壁之上，朱砂色与青砖纹相映成趣。鸾鸟振翅欲飞，游鱼摆尾生风，一静一动间，尽是泉城跃动不息的生命诗行。

踏入趵突泉，恍若徐徐展开一幅水墨长卷：白石为纸，清泉作墨，古亭为印，柳丝为题跋。一眼趵突泉，半座济南城——泉在城中涌，城在泉上生，浪漫是底色，底蕴是筋骨。

三股清泉昼夜不息，腾跃如雪，声若隐雷，势若鼎沸。俯身细看，水底白沙历历可数，游鳞纤毫毕现；掬一捧入口，甘冽沁心，仿佛饮下整座泰山的晨露与黄河的澄明。

乾隆十六年，圣驾南巡到济南，亲汲趵突泉水烹龙井，但觉清冽甘醇，远胜京师玉泉。龙颜大悦，御封“天下第一泉”，并亲题碑文立于泉畔——自此，一泓清流，便有了帝王盖章的至高荣光。

观澜亭翼然临水，飞檐如翼，静听泉声。亭名取自《孟子》“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是观泉之形，更是悟水之德。

观澜亭下，柳丝垂落如帘，繁花浮影成锦。风过处，水声清越如磬，心亦随之沉静如潭。济南的春天，不在别处，就在这粼粼波光里，在这一呼一吸的澄明之间。

趵突泉群星罗棋布，漱玉泉清越如漱石，洗钵泉幽深似禅心，柳絮泉轻扬若飞雪，金线泉细缕如金丝……三十多处名泉错落有致，如珠串玉，共谱一曲泉城不息的清响长歌。

白石泉畔，白石嶙峋，泉眼隐于石隙，水色如乳，静而不争。石上青苔微润，仿佛时光在此驻足，悄悄揭开一痕温润的旧梦。

柳絮泉边，风起时，真似柳絮纷飞；水动处，又如雪片浮沉。泉名如诗，泉影如画，一池清涟，盛着整个春天最轻盈的呼吸。

红墙黛瓦，飞檐翘角，古建静默如史册；清泉汩汩，穿廊绕柱，流水低吟似长歌。砖石记得岁月，泉水映照春秋——古与今，在此无声相拥。

驻足泺源堂前，但见泉水自地底奔涌而出，如珠如玉，碎玉飞雪，四时不歇。水珠腾跃的刹那，仿佛大地在呼吸，济南在心跳。

锦鲤悠然，红鳞划开一池琉璃，时而聚作云霞，时而散若星火。它们不惊不扰，自在游弋，为这方澄澈添上最灵动的注脚。

湖畔垂柳，枝柔如练，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揉碎了天光云影，也模糊了岸与水的界限——不知是树在水中生，还是水在树上流？此间幻境，只属泉城。

尚志堂静立泉侧，匾额苍劲，门庭肃穆。堂名取自“尚志者，立志高远也”，恰如趵突之泉，不因幽深而自晦，不以奔涌而失静——志在清流，心向高远。

“洞天福地”石额高悬，四字古朴沉厚。泉眼如窍，通幽达灵；水声似籁，涤尘醒心。此处非仙山，却自有洞天；不假云雾，已成福地。

漫步枝柯交错的小径，青草与泥土的微香沁入肺腑。新芽怯怯探出，花瓣悄然飘落，足下落叶沙沙轻响——那是大地在低语，是春天在翻页，是济南以最柔软的方式，向你娓娓道来。

水波漾起琉璃色，清泉流淌岁月长。不争朝夕，却纳万象；无声无息，已越千年。这潺潺清响，是时间的韵脚，是济南最恒久的心跳。

一池春水，把天光云影、垂柳新绿，尽数揉碎又轻轻托起。风拂过，倒影摇曳，虚实相生，明暗相宜——这水中的济南，比岸上的更温柔，比梦里的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