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嫩白的白菜苗，藏着我的童年时光

杨雨春

　　每每想起童年，脑海里便浮现出北方嫩江畔的田野——烈日灼灼，泥土蒸腾着微温的芬芳，而最牵动心弦的，是那一株株嫩白纤细的白菜苗：根如初雪，叶似新芽，怯生生地伏在掌心，仿佛捧住了整个夏天的清亮与时光。

那时的夏天，田野是活的。家家户户在翻整过的黑土上撒下白菜籽，不过几日，菜畦便被嫩绿悄然铺满——细茎托着两片圆润子叶，密密匝匝，如初生的星群，在风里轻轻摇曳，绿得澄澈，绿得喧闹。

可生命太盛，亦需疏朗。于是清晨露未晞，或傍晚风初起，大人便挽起裤脚，提着小锄，走进菜地间苗。

我总踮着脚跟在身后，小小身影在田垄间晃动，学着蹲下、俯身、指尖轻探——不是拔，是“请”：请走那些瘦弱拥挤的苗，为余下的留出生长的余地。

说是帮忙，实为奔赴一场微小的欢愉。指尖沾着微凉的湿泥，菜叶拂过手背，带着青涩的微刺与清气；鼻尖萦绕着泥土、草汁与阳光烘烤的暖香；耳畔是风过菜畦的簌簌低语，是大人絮絮的闲话，是蝉声浮在热浪里，不紧不慢——整片田野，都浸在一种温厚而悠长的烟火气中。

被间下的白菜苗，常被轻轻搁在田埂上，无人拾取。可于我们而言，那却是大地悄悄馈赠的珍馐：嫩黄的菜心蜷如初醒，根茎洁白如玉，沾着星点黑土，像刚从泥土里捧出的一小截月光。

我蹲在埂边，认真挑拣，抖落浮泥，一把把攥紧，仿佛攥住了整个夏天的轻盈与欢喜。

回家后，清水盈盆，白菜苗浮沉其间，翠色愈显，白根愈净。

母亲从不嫌它微末——或沸水轻焯，只撒细盐、淋几滴香油，清冽爽口；或热锅薄油，蒜末微呛，菜苗入锅刹那“滋啦”一声，翻炒三五下即盛出，翠色不褪，甜味未散，是土地最本真的回响。

饭桌上，那盘清炒或凉拌的白菜苗，素净得近乎朴素：无华彩，无雕饰，却自有光。夹一筷入口，脆嫩微甘，清气直透肺腑——那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是雨水浸润的味道，是母亲掌心温热的味道。就着一碗白粥，也能吃出满心丰盈，那滋味，早已不是舌尖的记忆，而是灵魂深处一枚温润的印痕。

如今席上珍馐琳琅，山海之味纷至沓来，可再难寻那一株嫩白的白菜苗：它不在菜市，不在菜单，只长在记忆的田埂上，在晨光与泥土之间，在我俯身拾起的刹那——那低头一瞬的专注，那满手微泥的欢喜，那家人围坐时碗中升腾的热气，才是童年最本真的质地。

原来，那株嫩白的白菜苗，从来不只是菜。它是时光的信物，是土地写给童年的诗行：根扎在故土，叶向着晴光，以最谦卑的姿态，托起我生命里最初、最暖、最不可复制的甜。

每每想起，心便轻轻弯成一弯新月——照见田野，照见童年，照见那株永远嫩白、永远鲜活的白菜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