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配图:👉临摹丿写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美号:🌾48433337💐</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風過丿雲傷🧚♀️</p> <p class="ql-block"> 第七章:临危布局</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北斗破晓,曦风送远了夜莺揪心的凄厉。李昌权的眼神,也随着夜色的褪去而黯淡了些许紧张。他带着那队手握半自动步枪的巡查民兵,走过拘留赵二狗的柴房,驻足在革委会办公室门前。那一枚尚未敛尽的月色绞裹着初露的晓光,洒在他疲惫的身上,勾勒出修长而神秘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受到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你死我活的斗争气息。他知道,钟成精心策划的这场“存亡游戏”,才仅仅只是个开场,而那个最大的反派——袁兰兰的靠山,还潜伏在暗处,龇牙咧嘴地威胁着他和钟成的胜利果实,他心想:必须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拔出来毁掉,可心里却犹豫不决。</p><p class="ql-block"> 疑虑半响的李昌权,身体向后微微一侧,扭头对着一个手握56式冲锋枪的民兵排女排长程卫红,说:“程排长,你去西房,把钟成带到办公室来。”</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钟成推门进来,胸前浸着盐霜的汗渍。他没换衣,两条裤脚卷到小腿,脚上那双“朝阳布鞋”还沾着湿泥,像是刚蹚过晨露未干的山路。他朝李昌权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半截松枝往桌上一搁,那枝头沾着泥屑,像是在地上刚画写过什么。</p><p class="ql-block"> 屋里,那盏三角油灯的昏黄光晕,把晨光照射中的窗纸,混映得格外青涩。李昌权把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县革委会人事调动简报”推到钟成的面前,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地说:“你看下,袁兰兰这事向上面哪个领导呈报合适。”</p><p class="ql-block"> 钟成坐下来,拿起“简报”认真的浏览一通,然后,指尖在“主任:王振帮”三个字上停了停,又往右挪了半寸,不轻不重地压在“兼县武装部部长”那一行上。</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俯身一看,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他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疑惑地说:“他?!你疯咯,还是昨晚累糊涂了?!袁兰兰可是他钦点的‘红色娘子班’班长,这场‘运动’的革命样板哩!”</p><p class="ql-block"> 钟成没吭声,他顺手把那截松枝往左侧推了一下,接着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简报》的背面毅然决然地写了“就他”两个字,而且还在下面补了两条横线,恍若形式一道未封口的门。</p><p class="ql-block"> “县委书记——岳山岗同志,你熟悉吧?!”李昌权抬起头,声音压得像一片枯叶坠落水面,“不就是把王振帮一个违规手下,给内部通报‘警告处分’了,这才被他背后做黑材料打倒——送‘五七干校’劳改的嘛。说亲近一点,岳书记还是推荐、提拔他的恩师哩!王振帮这人,不仅是个心狠手辣的狼,而且还是个老谋深算的狈。你我这种山旮旯里的小人物,想要动他?!”</p><p class="ql-block"> “不动他,难道等死啊?”钟成眼神中透出一股严肃,他声音笃定地说道,“你既然知道,他王振帮为了自己的政治形象,连恩师都敢下黑手往死的整。唉……你啊,你!你只知道狼狈为奸的阴险凶狠,却不晓得挖陷阱、下铁夹,以绝后患!袁兰兰倒是被你我掀下台了,可她背后这座大靠山,如果不尽快推翻它,时间一长,肯定就变成你我的坟堆了哩!”</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疑惑,且又心里不满地说:“既然没办法马上推翻,那你还铁了心的要把袁兰兰焚‘红宝书’的反革命行为——汇报给王振帮……”</p><p class="ql-block"> 钟成抬眼,目光如钉,直直钉向李昌权:“不把他亲手树起来的这面旗帜,交还给他在批斗大会上处理,难道还向你汇报?!唉……只恨还没找到推翻这座‘靠山’的方式和理由。”</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忽然眸光一凛,似若惊雷劈开混沌,他抬手“啪”地轻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高,却如棉帛撕裂:“你说对了,但绝不是向我‘汇报’,而是‘呈报’,是‘立案’,是正式起草一份调查材料。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县武装部政工科,另一份……另一份送‘江山地区革委会’。”他顿了顿,便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叠手稿——这是他昨晩,勒令程卫红奔后山把周素娥父亲押到办公室秘密撰写的:《关于袁兰兰焚毁“红宝书”及私自下令民兵追杀证人赵二狗的反革命事件初步调查纪要》,末尾赫然写着:“建议:成立联合调查组,对涉案人员的袁兰兰,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对负有直接领导责任、长期包庇纵容、涉嫌滥用职权的县革委会主任王振帮同志,同步启动组织审查程序。”</p><p class="ql-block"> 钟成目光扫过那份手写的《调查纪要》,眉峰骤然聚成一线,他声音沉肃地说:“王振帮是袁兰兰的直接领导不假,可他‘包庇纵容、滥用职权’的证据呢?!再说,袁兰兰都有他这样的人撑腰,你就敢保证他王振帮身后没有更大的靠山?不过,周学究撰写的这份《调查纪要》,还是得呈报上去的,但绝不是现在,而是要把王振帮逮了以后才行。”</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没立刻答话。他慢慢坐回斑竹圈椅,椅脚在地砖上划出的吱呀声,像砂布摩挲在搪瓷上,令人不寒而栗。他盯着钟成,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忽然压低嗓音:“你真打算……在批斗大会上,当着广大社员群众的面……可他会来不?”</p><p class="ql-block"> 钟成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伸手把桌上那截松枝翻了个面,泥屑簌簌地落在《简报》上,几道灰痕压得歪斜的“王”字若“干”似“土”一样的隐隐约约。他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终于张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火苗舔着干柴:“他不是不来,而是用啥方式才能引诱他来?来了又以啥借口、啥证据当众逮捕他?!”</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很不耐烦地抓起那截松枝,狠狠的住桌面上一杵,“啪”地一声,弹断一节,旋疾飚在北面墙上悬挂的毛主席画像上,惊得两人的目光顿时撞在一起。钟成愣怔了两三秒后,随即唇线一扯,浅浅地发出笑声——那不是笑,是气从肺里顶上来,撞着肋骨发出来的闷响:“老办法……”</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仿佛也被这心惊肉跳的折断音像,带回某段记忆里,他心领神会地笑着重复了一句:“老办法!”便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松枝往桌缝里一插——断口向上,脂油正一小粒、一小粒的往下滴,坠在褐藻色的漆面上,悄然洇开三枚琥珀色的圆饼。</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窗外,民兵换岗的口令声远远传来,短促,生硬,却带着晨气里的潮意。李昌权伸手,把桌上那份《简报》和几张《调查纪要》慢条斯理的收拢、叠齐,放在右边靠前的那摞文件上。紧接着,他又拉开桌下抽屉,摸出一枚物件,谨慎地塞进他自己贴身的衣袋里——那位置,正粘着心口。</p><p class="ql-block"> “程排长。”李昌权朝门外轻唤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锋刀锐剑出鞘,寒气逼人:“你把钟成带回到拘押他的西房关起,顺便把徐大川副连长叫到我办公室来。”</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程排长刚把钟成押走不到五分钟,徐大川就在门外大声道:“报告李书记,民兵连副连长,徐大川前来报到,请指示!”</p><p class="ql-block"> 随着一声“进”,徐大川旋急推门迈进办公室。他肩头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露水,军装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和几道浅浅的旧疤。他脚根并齐,立定,敬礼,动作利落。可眼神却没有惯常的锐气,倒像刚从井里提上的一桶水,喘得沉,也静得深。</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没让他坐下。他绕过办公桌,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只蓝布小包,解开系绳,里面是半截铅笔、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还有一张边角卷起的便条——字是袁兰兰的亲笔,写在旧报纸边空白处:“秦医生,药箱第三格,白布包着的碘酒棉球,别用错。”他把便条轻轻按在桌沿,指尖在“秦医生”三字上停了半秒。</p><p class="ql-block"> “徐副连长,”李昌权唇线重重的往两边面颊拉放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收进鞘里的刀,只余一点冷硬的弧度,“你去大队医疗站,把秦军医叫来。就说袁兰兰手腕、肩胛、脚踝有绳索勒伤,还有些发烧,需要马上医治。”</p><p class="ql-block"> 徐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把腰杆又挺直半寸,继续聆听着下一个“命令”或“指示”</p><p class="ql-block"> “从今天起……”李昌权没急着说出下文,只是从桌上那摞文件中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往前面推了推,让徐大川自己看清纸上的那行钢笔字:“经革委会推荐,党支部审核:现批准徐大川同志为‘袁兰兰反革命事件’调查组副组长,监督调查工作……”</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缝嗡嗡轻响。徐大川终于唇启开口,声音低而沉:“李主任……她没……”</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李昌权这才慢慢抬起头,把那张放在整摞文件最上面的《简报》揭了下来,没翻动,只用拇指摩挲着纸页边沿,“她……不认,对吧?”</p><p class="ql-block">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不是僵持,而是两枚石头同时砸进同一条大河里——各自落底,搅动同一片水。</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转身拉起窗拴,推开一条缝。晨光斜切进来,照见浮尘缓缓游动,也照见他深邃眼底泛起又沉没的一道寒光,速如闪电,若不细心留意,几乎难以发现。</p><p class="ql-block"> “去吧。”李昌权声音浅淡,却暗隐煞气,他面对着窗外说道,“请秦军医时,顺路——把袁副主任现住的那扇漏风窗,钉牢。”</p><p class="ql-block"> 徐大川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还没合拢前,李昌权就听见他脚步并没有往大路走,而是拐向了后院——那里有一排青砖黛瓦的厢房,是专供民兵学习、睡觉的驻地。</p><p class="ql-block">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没动那份《简报》,也没碰桌沿边的授权书。只把左手按在胸口衣袋上,那里的一小块硬物,正贴着心跳而微微发烫。</p><p class="ql-block"> 徐大川离开后,约莫十分钟左右,办公室的门却被再次叩响。不轻不重的恰好三声,仿佛用尺子量过、秒表掐准似的,就连回音都吝于多留半分。李昌权没有应声,只抬眼凝住门缝。</p><p class="ql-block"> 叩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震颤,程卫红却推门而入,她肩线绷得如同弓弦般笔直,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齐耳短发衬托出的清秀面容,朝气而精神;胸前横贯一排草绿与土黄交织的弹匣袋,背上斜挎着56式冲锋枪,左手攥着个土碗,指节泛白,象似握着神圣使命。</p><p class="ql-block"> “报告李书记!我有情况向你汇报。”她还没等李昌全回应,便脚跟一并,行了个举手礼,“我刚去西厢房拿碗打早饭,无意中看见徐副连长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环顾了一下四周,旋急就闪进了刘栓桩虚掩着门的房间里。”</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往前挪了半步,小腹距离办公桌两寸有余,她没敢全身靠近:“我蹲在晾衣绳后面,听见刘栓桩压着嗓子问:‘真敢递?’徐副连长没应声,只把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往他手心一塞,然后吐了口唾液在右手食指上,接着蹲下身子在地上写了个‘秦’字……”</p><p class="ql-block"> 她下意识地捏了一把左手握着的粗陶土碗,可过猛的力道混着手心浸出的汗水,差点被滑脱。她微颤了下身子,继续说道:“徐副连长临走前,回头看了眼门口方向,眼神不是像往常那样的亮,倒像蒙了层灰。他嘴唇激烈地张合着,看似无声,可我却视得口形:‘……兰姐说,天黑前必须送到。’他嘴皮都还没合拢,就拉开门,直奔医疗站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李昌权,沉默得没有丝毫表情,更没任何的回应,他只左手从衣袋中抽出,又缓缓伸直五根指拇,那龟裂纹掌心里卧着一枚老旧的铜壳怀表,那斜斜微启的盖子下面,秒针“嗒、嗒、嗒”地行走,不紧不慢,却像在丈量人心之间那一息未定的间隙。他合上表盖,动作轻慢得如同埋藏一枚地雷。</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将怀表徐徐送回衣袋深处后,左手按住桌沿,四根指关节微微泛白,像压着一段沉甸甸的时光;右手拉开桌下面的木柜,合页发出轻微滞涩的“嘎吱”声,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他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张手写文件,内容后面落款的右下角,并排盖着革委会与党支部两枚大红印章,朱砂未褪,鲜得灼眼。他没急着念,只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印泥边缘,这才抬眼望向程卫红。那目光锐利得像老秤杆上的星点,一毫一厘地称着人心。</p><p class="ql-block"> “卫红同志……”他声音并不太高,却字字落进心底,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袁兰兰……由于擅自调用无产阶级专政的武装力量,以公谋私,破坏革命秩序。现经革委会研究批准;党组织审核确认,从即日起,罢免其袁兰兰民兵连连长职务,由程卫红接任新一庙民兵连连长,同时兼任对外联络组组长。”</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没有说话,只挺直了腰背,喉管轻微蠕动,仿佛小草欲吞夜露。这时的窗外,一缕金色的晨光穿过窗棂,正落在她左臂别戴印有“民兵”二字的红袖套上,那一抹红,与这一圈印章的赤,悄然呼应。</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把文件往前轻轻推了半寸,纸角微翘,像刚飞落又停稳的鸟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临时顶一顶,是正式任命。军械库里存放的武器装备,连部办公室的钥匙——都交给你。”</p><p class="ql-block"> 他稍息片刻,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泛白的《民兵训练纲要》,又落回到程卫红脸上,嘴角微松,像冰面裂开一道温润的缝:“以后,你说话,就是新一庙民兵连长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的目光在那行“擅自调用无产阶级专政的武装力量”上滞留了三四秒——不是扫视,而是浸入心肺。纸面微潮,墨迹边缘略重。像人压着气写下的,不敢太重,也不敢过轻。她鼻翼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喉结微滚,却没敢往下咽,仿佛那点唾液也得听令才准落下。</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没看她的脸,只是把那份《简报》从压在《纪要》的下面抽了出来。翻开页面,食指和中指平排,像一把锐利的剑——从“王振帮主任”五个字上轻轻一划,纸页发出极细的“嚓”声。他这才略抬双眼,目光沉静,却像两枚烧透的炭,不烫人,却能把人的影子烙在墙上。</p><p class="ql-block"> “大队医疗站——秦军医,你安排两个机灵点的,轮流跟踪,不管他去哪,做啥事,都不要阻拦,也不要惊扰,只记下他行动的时间、地点就行了。至于刘栓桩——”他顿了顿,声音没向上提,却像压了块青石板,“早饭后,你通知他,带一个班的民兵,先去查抄钟成的住院,回来马上搜查袁兰兰的寝室。接下来,再去检查他们和赵二狗现在关押的房间,包括对他们本人,都要进行严格、仔细的搜身。把搜缴的每一件物品——按人、归类登记备案,呈交革委会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站在桌前,胸挺肩平,双臂下垂。肩胛骨在军绿色布料下绷出两道利落的线条,这姿态并非出于松弛,而是在长期严格训练后凝固的、蓄势待发前的静止。她没应“是”,只把腰杆又挺直半分,像一杆刚校准标尺的狙击步枪。</p><p class="ql-block"> “现在就去。”李昌权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盖有红色大圆戳的纸,没递,只推至到桌沿,和那份《简报》大约两寸之距。他用指尖敲了敲说,“旗山、石鼓、牛脚坑三个大队的十一名党员,二十六名共青团员,你得派几个足力好的民兵,去挨个通知,一个不少的传达到革委会来——召开紧急‘通报会’。会议的保卫工作,由你全权负责!</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伸手,这次没敬礼,只是把那三张盖有红色印章的《紧急通知书》拖启到手里——纸页刮过桌面,发出一股秋风扫落叶样的声音。她转身时,冲锋枪带子在她肩头绷出一条微斜的暗痕,像一道沉重的使命,横在军绿与草黄之间。</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没有抬头,只默默地看着程卫红拖走“通知书”后,在桌面上犁出的那条痕迹——浅白、微凹,像一条模糊的警示线。他下意识抬起手,用指尖摸了摸左耳后的那道陈年旧伤:那是三年前,在县武装部举报袁兰兰私自动用56式半自动步枪狩猎时,被正在保卫科里擦枪的王振帮用捅枪钢条抽的。</p><p class="ql-block"> 虽然疤痕早已平复,可每逢阴雨,皮下便有根细线悄然绷扯。他眸光缓缓移向那截插在桌缝里的松枝,脂油已经疑成暗痂,但枝头那道默不作声的裂口,却像欲言又止的嘴,仿佛整座山林的沉默,都卡在这道细缝里。</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缓缓缩回右手,在空中滞留了半秒后,便按在左胸,轻轻的压了压,仿佛那硬物烫得更深了一些。窗外,一缕晨风卷着几片槐叶掠过屋檐,那“沙沙”的响,仿佛是谁把那份《简报》悄然翻过了页面,又像似笔在《纪要》封面的右上角,重重的签写出“同意”。</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门外传二来两次短暂的轻扣声。随接,徐大川推门进来,帽子还沾着半片槐树叶子,裤脚卷到小腿肚,鞋帮子上糊着干泥点子,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没顾得上掸灰,便行了个军礼,就直直站到李昌权办公桌前,声音发紧地说道:“报告李书记,秦军医刚给袁兰兰看了绳索勒伤,左腕一圈紫黑,肉皮向外翻卷,渗着血水,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秦军医边清理创口边说,‘现在没消炎粉,也没退烧药了’,需要去公社卫生院领。”</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正低头翻阅那份《关于袁兰兰焚烧“红宝书”及私自下令民兵追杀证人赵二狗的反革命事件初步调查纪要》,他听到“需要去公社”五个字时,眼睛忽然一亮,心想,钟成还真是料事如神,随接,他又马上敛回这细微的变化,慢慢抬起头,眉宇拧成个“川”字:“人呢?没人去领吗?”</p><p class="ql-block"> “才走。”徐大川挺了挺胸,咽下一口唾液说,“我让他骑车到公社领去了。”</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嗯”了一声,把手里的那叠《纪要》反扣在桌上,目光冷若冰霜,他直勾勾地盯着徐大川问道,“有人留着吗?”</p><p class="ql-block"> “我把李登蓉留那儿了。”徐大川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可……李蓉娃才跟秦军医学了不到十天,连把脉都只会摸自己手腕,纱布绕三圈就打滑,绷带一扯就散。她自己都急得眼圈发红,还把我拉到一旁小声说:‘徐哥,我连袁兰兰的脉是快,还是慢都弄不清楚,万一出了啥乱子,咋办?’”</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用指尖“嘀嘀哒哒”敲了几下桌面,他若有所思地说:“她没提出其它建议?”</p><p class="ql-block"> “建议了。”徐大川答得干脆利落,“李蓉娃说,‘……要不叫王耀祖来?他以前在大队卫生站干过三年多,会把脉,会扎针,还认得退烧消炎的草药。’”</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里沉静了。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屋檐,抖落几星细小的雾水溅在窗纸上,洇开一些深色的小圆圈。李昌权没说话,只伸手捏着那叠《纪要》的页边,摩挲了几下,又收回右手抬向左胸,他摸了摸那块贴身衣袋里的硬物,仿佛,那灼烫烙进了心脏:“去吧,你就说……医治袁兰兰,是党支部的指示。哦,对了,你随便叫门卫去厨房,给我送点吃的来。”</p><p class="ql-block"> 徐大川应了声“是”,正准备转身要走时,又停住下来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搁在桌角说:“这是秦军医走时塞给我的,说是袁兰兰伤口上能敷的野菊花,泡水喝,能清热解毒,刚采的,还带着露水气。”</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低头看着那包青白相间的碎花瓣,没说话。窗外风声渐密,划过瓦檐,像一串没写完的医嘱。</p><p class="ql-block"> 日上三竿的阳光,雪亮得就像一把出鞘的剑,穿透山岚,搅混起紧张的气息。李昌权啃着玉米馍望向天空,仿佛那光映照的不只是现实,还有源自灵魂深处的某种记忆或预感。</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明暗分割出他侧脸的轮廓,却在睫毛与颧骨间投下一抹抹暗影,让这转瞬即逝的冷俊更显幽微。那细密簇拥的尘埃,在刺眼的光束中盘旋沉浮,如同悬而未决的思绪;而他眼底的光,却被这微移的升降所牵动,又迅速沉入更深的晦暗之中,仿佛某种决断在无声成形。</p><p class="ql-block"> 时针还没标准十点,室外又再次传来两声短促的轻叩。门口站岗民兵牟向东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嗓音汇报道:“李书记,三个大队的党团员都到齐了,他们在会议室等候你的指示。还有,秦军医进邮政所打了个电话,现正在回来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嘴里包鼓着一块还没嚼碎的玉米馍,含糊地应了一句:“知道了”,便回头盯着油灯燃着火苗中的青烟,那袅袅而升的幽微,像一句无声的檄文。</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片刻之后,李昌权从桌上摸起那几页重叠整齐的《调查纪要》来到会议室。他没坐,也没说话,只站在毛主席挂像下的桌首,神情严肃地把文件放在桌沿轻轻一按,纸张发出“啪”的一声细响,惊得前坐一个共青团员下意识缩了下脖子。</p><p class="ql-block"> 这时,条形长桌三方的十一双中共党员的眼睛,五十二只共青团员的目光,全都钉在他脸上。有人攥着裤缝,有人摸了摸领口下的扭扣,还有人悄悄把别在胸口的毛主席像章又正了正——仿佛那枚小小的铝质徽章,真能压住此刻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动。</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目光炯炯,像两束探照灯似的辉芒,缓慢地扫过凝冻在紧张空气中的每一个人。他终于张开宽厚的双唇,声音不高,却像铁尺刮过青砖:“同志们,今天不是开会,是揭盖子。揭谁的?!是揭革委会副主任——袁兰兰假革命,真反动面具的!”</p><p class="ql-block"> 话音还在会议室里回荡,徐大川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黄白色军装的肘部磨得有些发亮,手背青筋绷得像蠕动的蚯蚓,他把昨夜袁兰兰在革委会办公室里压低嗓子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赵二狗嘴巴不严,留不得。你带两个排的民兵,天亮前,务必‘清场’!”</p><p class="ql-block"> 徐大川讲完,甲状软骨上下一滚,仿佛咽下一截卡在喉咙里的鱼鲠。他没再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小片干泥,像盯着什么不敢确认的物证。</p><p class="ql-block"> 就在整个会场渐陷安静时,程卫红扭头斜看了一眼徐大川,像似在判断他发言是否已经结束,又好像在怀疑他隐藏了不可靠人的秘密。反正,她接话时没有起身,只十指相扣地放在桌上:“徐副连长,带着全副武装民兵,追赵二狗走后不久,袁兰兰就下令我和另外两个民兵,把赵二狗偷盗办公室的‘痕迹’补上——搬倒竹椅、扯乱抽屉、撬坏挂锁,还有那截烧焦的语录本……都是按她的意思,重新摆放摆放了一遍。但那本‘红宝书’,是她本人烧的。当时,她还在我身后自言自语的骂叨:‘妈的,当时把油灯绊倒在书页上,火苗就跟作了魔似的往上蹿,把老子额前吊着的头发都烧了一大把。’袁兰兰自语的没错,那些烧焦的头发都还混在燃过了书页的灰烬里。”</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穿堂风掀动标语的窸窣声。可这猝然的宁静,只是片刻的栖息。没过多久,两个党支部书记就拍案而起地愤怒道:“这就是典型的反革命恶毒陷害行为!必须从严、从重惩处!”三个团支部书记也批判说:“这正是反革命分子试图掩盖罪行的猝死挣扎!我们坚决要以‘无产阶专政’的雷霆铁拳,将她砸得粉身碎骨!”这话赶话,火气顶着火气的往上蹿。</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这愤气填膺的批判声此起彼伏时,李昌权突然抓起面前的铅笔一撇,“啪”地断成两截,嗓音如虎啸龙吟般震荡着会议室:“那灰呢?!”</p><p class="ql-block"> 刘栓桩战战兢兢的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方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小半截“红宝书”焦黑蜷曲的纸角,边缘还粘着没有燃尽的油墨字迹和半圈“袁”字;扉页上毛主席像的一角,被火燎得只剩半只眼睛,冷冷地望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党团员。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钢笔字写在旧报纸边空白处的便条——那是今早上徐大川塞在他手里,要他尽快交给秦军医的袁兰兰亲笔,他只把内容一字不漏的口传给秦军医,便条却留了下来。这时,李昌权用手里的半载铅笔挑了挑,然后指向上面的内容说:“这个,就暂时不念了。还是让王耀祖同志边读边给大家解释吧。”</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几十双眼睛就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三年前的赤脚医生,仿佛每一束目光都在惊讶地问,“反革命的帮凶,咋与我们坐一起?!”</p><p class="ql-block"> 然而,此时的王耀祖,非但没有丝毫的诧异,反而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将一本被药水浸得发黄的《赤脚医生手册》摊在桌上,正气凛然地指着扉页,说:“这上面是秦军医的亲笔:‘野山菊,性寒,配黄连、甘草,可治肠滑’的钢笔小字,与袁兰兰那张便条上写的,都是他们自定的暗语!”</p><p class="ql-block"> 王耀祖顿了顿,继续说:“半年前,我在大队医站蒸煮用过的注射器和针头时,无意间听见秦军医和袁兰兰在里屋输液室说:‘……如果遇到突发危险,需要紧急支援的时候——秦,代表王,医生,表示迎救,药箱第三格,指的是县革委会第三层楼’。关于她写下:‘包着的碘酒、棉球,别用错。’这一句,则是速派身穿解放军军装的人,带上武器、弹药,镇压保皇派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而秦军医写的——野山菊,是代表一个人,或是多个人。”王耀祖蠕动了一下两边腮帮,哽咽一口唾液,这倒不是因为照本宣科似的那种紧张,而的确是感到喉咙干燥不适,润了润嗓子,“不过,他们当时没有说是谁。而‘性寒’这个词,是指如果时间来不急的意思。最后那一句,是说吃泻药装病,配合外面人接应逃跑。”</p><p class="ql-block"> 这时,横挂在土墙两端“掀起革命大批判”的标语,被窗缝钻进来的风掀得微微颤动,而那幅高悬在主墙正中那张“毛主席挥手我前进”挂像下的长桌四周,正静静地承着五十二只年轻的手、十一双布满老茧的掌——它们刚刚检查过反革命分子留下的证据、证物,此刻却正悬在等待与处理的边沿,微微发烫。</p><p class="ql-block"> 房顶的瓦缝间,几缕午阳的晶光,正斜斜切在李昌权脸上,折射出一些浅淡、晃动的斑驳,如刀锋游走;嘴角两端绷紧的唇缝,像一根承载极限的拉丝。</p><p class="ql-block"> 忽然,他站起身,左手压着那份《调查纪要》的页面,右手捏着半载铅笔,重重的在桌子上杵了两下,说:“同志们,大家都明白了吧?!这是一场革命与反革命的殊死斗争!明面的敌人,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可隐蔽的敌人,还藏在暗处磨刀擦枪!甚至准备抢走现行反革分子——袁兰兰!我们作为无产阶级的革命先锋,可不能掉以轻心啊!”</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三短一长,这是民兵紧急集合的暗号。李昌权猛地站起,转身一把掀开窗帷,只见旗山大队小学的操场上,已悄然拉起三道麻绳警戒线,二十多个民兵端着枪,背靠背围成一个半圆,枪口朝外,枪托稳稳抵在泥地上。</p><p class="ql-block"> 远处的山坳口,一挂牛车正慢悠悠地晃进视野,车辕上插着一面褪色的红旗,旗角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那是王振帮惯用的“下乡指导”座驾,随后还跟着一辆军绿色吉普和一辆满载武装的卡车,车顶上架着高音喇叭,硕大的圆口朝向天空,恍若两支蓄势待发的炮管。</p><p class="ql-block"> 然而,会议室里的全体党、团员都没搔乱,也没一个离开自己的位置,只齐刷刷的斜侧着头,把目光投向李昌权的身背,仿佛在异口同声地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三个大队的总支部书记,其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来了”将会是啥样的一个结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