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任保国</p> <p class="ql-block"> 路旁的梭罗树,正在落叶。</p><p class="ql-block"> 时令明明是四月,桃花灼灼,垂柳依依,连空气都是软的、甜的。可它却站在那里,一身萧索。满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我站在树下,看落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竟像是秋天。</p> <p class="ql-block">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踏上去,沙沙的,软软的,像踏在旧时光上。我捡起一片刚落的叶子,放在手心。叶面还带着些润泽,叶脉清清楚楚的,像掌上的纹路。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气,不似花香那样浓烈,也不像草叶那样青涩,倒像是隔了年的茶叶,沉沉的,幽幽的。</p><p class="ql-block"> 旁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位老人。我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这树怎么春天落叶呢?”</p><p class="ql-block"> 老人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树,笑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梭罗树呀。它跟别的树不同,偏在春天落叶。新叶子要长出来,老叶子就得让位。你看——”他指了指树梢,“新叶子不是已经出来了么?”</p><p class="ql-block">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在那些老叶之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新绿。那些新叶嫩嫩的,小小的,怯怯的,像刚睁开的婴儿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忽然一动。是的,这世间的道理,原是一样的。只是我们总习惯了秋天才该落叶,春天就该发芽,却不知有些生命,自有它自己的时序。</p><p class="ql-block"> 又一阵风吹过,叶子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我的肩上,轻轻的,像是谁的手,拍了拍我。我抬头看着这满树的老叶,它们正在离开,却又不是悲伤的离开。它们只是在完成一个过程,一个新旧交替的过程。新生的要生长,老去的要归根,如此而已。</p><p class="ql-block"> 梭罗树繁春落叶,这是坚守与牺牲,历经风霜,却在万物勃发时悄然离场,不争春光,鞠躬尽瘁;这是循环与天道,枯荣是生命的循环,荣枯交替本是自然法则,梭罗选择在春天凋零,恰是以个体的“逆时”来成全整体的“顺道”,这是自律与奉献;适时退场,主动让位,以凋零成就新生,在万物复苏中静静“分享”,而非占有。</p> <p class="ql-block"> 那棵梭罗树还在那里站着,它见过多少春风秋月,看过多少悲欢离合,我不知道。它只是沉默地站着,该落叶的时候落叶,该抽芽的时候抽芽,不急不躁,不喜不悲。也许,这就是生命最高的境界。不是永不凋零,而是在凋零时依然从容;不是永远在场,而是在退场时依然优雅;不是独占鳌头,而是在让位时依然坦然。</p><p class="ql-block"> 那棵梭罗树,繁春落叶,看似错过了整个春天,其实它本身就是春天最深沉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4月2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