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那些事(散文)

<p class="ql-block">船厂的那些事</p><p class="ql-block"> 一日,沉寂了许久的同学微信群,突然像炸开了锅。特别是身在远方的同学,不断地追问留在本地的同学,这些是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是假的吧?</p><p class="ql-block"> 原来是一位同学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照片是一艘即将下水的大型船舶。照片上两行红字很揪心,“最后一条船下水,然后破产解散”看着那两行字,心,莫名被揪紧。</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生活工作过的工厂。父辈们响应号召,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在长江边的山坳里开山铺路,建造了一座造船厂。工厂最辉煌时刻曾经拥有几千人,不曾想即将走过六十年的工厂,最终是如此结局。作为工厂的一分子,谁心里不遗憾?不惋惜?那些去了远方的同学,他们在这度过了欢乐的童年和少年,这里是他们魂牵梦萦的故乡。于我,工作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亦是故乡。</p><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年前,我随父母来到工厂时,正好读初中。每天要爬四百多步石梯,才能到达学校。记得走进教室的第一天,年轻的女老师带着怯生生的我,走到讲台前,向同学介绍完之后,指着中间排空位:“你到那坐,要好好学习哟。”我低着头走到座位上,这是一张两人共用的课桌。刚坐下,同桌的男同学拿出白色粉笔,在桌子中间画了条“三八”线。然后伸出手掌,做出不准越线的动作。我转头看向四周,都是男女同桌,桌上也有白色分界线,这线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着青涩年少时光。 </p><p class="ql-block"> 从中学到技校,我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厂二代”,扎根于此。这里是我写满故事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上班第一年存下的钱,买了辆凤凰牌26圈自行车。骑着崭新自行车上下班,是最快意的时刻。不停地按响铃铛,自行车往前冲,那欢快的叫喊声随风而过,满是意气风发。</p><p class="ql-block"> 自行车一骑便是十几年,那些年虽条件清苦,顶着央企的光环,心里却倍感自豪。每天听着广播里的音乐铃声上下班,生活规律又稳定。也正是在这段岁月里,我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骑自行车上下班的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自己开车上下班。</p><p class="ql-block"> 那是本世纪初,工厂地处三峡库区,我和许多职工一样,搬进城里居住。每天坐厂里交通车上下班,家里、厂里两点一线,是我们的生活日常。最初几年只有两辆大巴车,车上人挤人,转身都难。</p><p class="ql-block"> 也是那些年,工厂效益渐渐好转,订单喜讯一个接一个。进城职工越来越多,工厂为解决交通问题,大巴车渐渐增多,大家都能坐在宽大的大巴车上下班。上下班时,一辆辆大巴车列队停在厂房前,那气势那派头,还有什么能比工厂兴旺让人高兴呢?</p><p class="ql-block"> 工人们精神饱满,工厂里到处都是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一条条电焊火花,像是钢板上绚丽绽放的花朵,那“滋滋”的电流声,像不断循环的美妙音乐。繁忙的工厂,机器昼夜不停,工人加班加点到深夜是常事。 </p><p class="ql-block"> 有了这群平凡而普通的工人,有了他们对工厂的热爱,铸就了那时的辉煌。造出一条条走向世界的船舶。让一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藏在山沟里的船厂,慢慢地在业内有了知名度。工人口袋也慢慢鼓起来,脸上洋溢出满满的幸福感。小轿车也渐渐进入职工家庭。 </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冬天深夜,天寒地冻。厂房外漆黑一片,静无一声。厂房内一大型设备正在旋转,机器轰鸣。我和几个工友围在设备前烤火,那熊熊燃烧的柴火不时蹦出火花,把我们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忽然,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刺骨的冷风袭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往门外一看。黑暗中一人端着盆进来了,大家纷纷起身,有人接过盆,那是一盆热气腾腾的小面,热气与香气袅袅上升。一盆小面,温暖了年轻的胃,也深深烙印在了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船厂的电焊工,是撑起工厂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我在焊接车间厂房大门口,看见站在偌大的鼓风机前吹着风的小琴,在轰鸣声和强大的风力前,她是那样的惬意。</p><p class="ql-block"> 看见我,她一手整理凌乱的头发,一手拿着工作帽,向我走来。她脖子里露一高领衫,白色工作服上锈迹斑斑。我提高嗓门惊讶地问她:“大热天的穿这么多,不热吗?”“干活必须这样穿。不然一不小心,焊渣就会从衣领里钻进去,把皮肤烫伤。你看,都这样穿。”她手指向正在烧焊的同事,她们或蹲或站。都穿着厚厚的白色工作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们一手拿面罩一手拿焊枪,或蹲着,或躬着。焊缝缓缓形成,焊花四处飞溅。“这大热天,衣服汗湿一次又一次。实在熬不住就在鼓风机前吹一吹。”她也大声地回答着。 </p><p class="ql-block"> 我诧异地看着她们,身后一股热浪袭来,路边高大的泡桐树沙沙作响。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坚守。 </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年冬天,寒气逼人。我到船舱向船检交验。坐着摩托车来到江边,寒风刺骨,脸被江风刮得生痛。我跟着工友上船。</p><p class="ql-block"> 船上一派忙碌景象,嘈杂声不绝于耳。船上各种管道错综复杂地交织在甲板上。我由一工友带着,深一脚浅一脚绕到舱口。只见一条约两米多长的临时铁梯,立在船舱里。下面光线暗淡,两边没有扶手。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试着往下探去。在还剩几步时,突然两脚一滑,踩空铁梯,摔在了铁板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袭来,我坐在铁板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工友过来扶我,我摆摆手拒绝。因船检人员在等,不能耽误生产进度。我忍着巨痛站起来,走到机舱前完成了交验工作。完成工作后,同事催我去医院检查,才知是尾椎骨撕裂。十多年过去了,这伤偶尔还会“提醒”我。 </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家里有了车,方便上下班,也方便出游。周末或节假日休息时,开着车在城周边转,看不一样的风景,了解“两点一线”之外的世界,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那时只道是寻常,未曾想这车轮滚滚,很快就将驶向人生的另一个岔路口。 </p><p class="ql-block"> 工厂在风光十多年后,效益悄然下滑。为了扭亏增盈,工厂实行减员增效,一部分职工拿着数额不等的赔偿金,提前离开工厂。他们中有一线工人,有职能人员。而我,也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我曾幻想着有朝一日像父辈们那样,在自己岗位上工作到满头华发,戴上大红花光荣退休。而现在的我只有自己收拾东西,悄无声息的离开。离开时,自己就像是被抛弃的孩子,一股酸楚的滋味涌上心头,但内心还存着一线希望。因剩下的人还在坚守,坚信工厂能重整旗鼓、再创辉煌。</p><p class="ql-block"> 几年后,工厂并没有如我们所期待的那样走出低谷,从职能部门一再合并,到厂房陆续停工,再到所有厂房阒然无声,职工交通车减少到最后一辆,车上的人稀稀落落,脸上写满无奈。</p><p class="ql-block"> 离开工厂的员工,骨子里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有人被沿海的船厂高薪聘请,远赴他乡继续施展技能;有人留在本地就业,在不同的企业里干着熟悉或不熟悉的工作,凭着能吃苦耐劳的精神,依旧撑起了自己的一片天。</p><p class="ql-block"> 工厂的兴衰永远是我们放不下的牵挂,在解散前,不仅“厂二代”“厂三代”相聚时总要问:“工厂接到订单没?现在到底怎样?”就连曾经从五湖四海来到工厂,操着南腔北调方言的老一辈,也希望工厂能走出困境,像她们那个年代热闹繁华。</p><p class="ql-block"> 一天,老妈两位密友到访,一位宁波籍阿姨,一位安徽籍阿姨。老妈打电话给我,让我去见一见。岁月虽在阿姨们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身体却硬朗。我到时她们正在聊天,湖北话、宁波话、安徽话,你一句我一句。她们回忆着工作的往事,说着自己的儿孙,聊起厂里老同事,最后聊到工厂的现在,她们唯有一声叹息。那叹息声里,混杂着熟悉的乡音,也掺杂着对往昔岁月的无限眷恋。</p><p class="ql-block"> 而今的工厂,路边泡桐树在几年前已砍伐,只剩孤零零的厂房。宽大的厂房大门已封锁,四处静无一声,以前喧哗不复存在。工人们已纷纷离去。那最后一艘承载着我们梦想的船,已离开工厂,驶向未知的大海,驶向它最后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这座有着近六十年历史的船厂,不仅凝聚着父辈们的心血,更曾经是我们的全部,是永远依恋的第二故乡。</p><p class="ql-block"> 那些关于它的记忆,那一起爬过的石梯,一起骑过的自行车,一起加过的班熬过的夜,都已定格成生命的底片,在最深的夜里,一帧帧缓慢显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程继红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