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之巅

文翀

　　九月中的华山，天高云淡，山上仍是一片翠绿，空气里却已经有了秋的凉意。我想来华山，想了太多年。少年时代，金庸武侠小说里的剑气箫声，崖壁上的松涛云海，在我心里勾画出一座险峻而神圣的西岳华山。

今年终于成行，天空作美，持续几天的阴雨连绵，恰在今日放晴，真是个爬华山的好日子。我特意选了难度较大的北上西下的路线——从北峰索道上，一路登上北峰，攀过中峰、东峰，再登南峰最高顶，最后经西峰后坐缆车下山。我算过时间，八个钟头，足够把五峰走遍。

　　出发前我把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在一旁帮我装背包，默默把我的东西分了一半到自己包里。我说你少背点，省些力气好爬山。她笑笑说没事，我帮你分担点。与导游约好的乘车点，分毫不差从西安上车前往华阴。

　　乘北峰索道下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华山论剑”的石碑，我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她拍照。她配合着笑，可我看得出，她的笑容里已经有了一丝疲惫，这才刚起步，我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但没说什么，催着她继续往上走。北峰到中峰的路不算太难，但石阶起起伏伏，对体力是个考验。她走得不快，每上一段台阶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我走在前面，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不耐烦的情绪在一点点滋生蔓延。

　　到了中峰，她靠着栏杆喝水，额头已是大汗淋漓，我不由地盘算时间，按这个速度，恐怕赶不上计划。我说要不歇久一点，她摇头说：“没事，走吧，别耽误你上南峰。”从中峰往东峰走，路越来越陡。苍龙岭那段，两边是万丈深渊，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而对于我，爬山仿佛从来都不是事，小时候家门口的贺兰山经常爬，也练就了我的体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小腿，心里的埋怨又开始冒头：“我准备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一趟华山，难道就这样被拖在半路？”

　　东峰到了，这里是看华山日出的地方，但此刻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观日台上，空荡荡的，然而雨后的华山云海仍然美不胜收。我们坐下来边休息边欣赏云海，时不时用手机拍张照，她从背包里拿出面包和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没有看她，眼睛一直望着远处，南峰就在对面，峰顶的庙宇隐约可见，那是华山最高处，海拔2154.9米。再往西，西峰的翠云宫、沉香劈山处，都像是在夕阳里回望着我。那么近又那么真实，近得仿佛再走两个小时就能抵达，真实的又好像咫尺即是天涯。

　　我站起来，想继续往上前行。她没动，我回头看她，她坐在石头上，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不安、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哀求。她说：“冲儿，我真的走不动了，要不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我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东峰的石阶上，周围全是陌生的游客。我忽然想起，她其实并不喜欢爬山，她恐高，膝盖也不好，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不去”。从北峰到中峰再到东峰，她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她拼尽了全力，只为不想扫我的兴。而我在意的，却是那个还没有登上的南峰和还没有看到的西峰。我蹲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只有愧疚，好像她做错了什么大事一样，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想想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结婚那年，她一个企业老总委身嫁给我这个“名不见经也不传”的毛头小子，从没有过一句怨言。我脾气急躁，总是容易得罪人，她常常劝我做人要大度一些，不要总是计较和抱怨，她常说：“冲儿，你不改改自己的性格和脾气，自己总是不开心不说，以后人家都对你敬而远之了。”她陪我去过很多地方，可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想去哪儿说过一句话，她总说：“以后我要陪你去更多你没到过的地方……”

　　我拉起她的手说：“萍儿，咱不爬了，我们下山。”

她愣了一下说：“可是南峰还没到，西峰也还没看？”

　　我说：“够了，北峰、中峰、东峰，我们来华山爬了三座峰，已经很厉害了。”

　　在直达西峰索道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但明显轻松了许多。走到索道站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身望着远处的南峰，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没能陪你上去。”我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缆车缓缓下降，脚下的山崖一点点退远。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西峰的全貌——那道著名的山脊像一条巨龙横卧在云端，夕阳给山顶镀了一层金边，美得让人想落泪。我原本应该站在那里，俯瞰群山，拍一张取名“华山之巅”的照片，发到朋友圈，收获无数点赞。可是此刻，我看着她被夕阳照亮的脸庞，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这世上的山，永远也爬不完，你登上了华山的南峰，还有更高的山等着你；你领略了华山的西峰，还有更美的风景在别的山。可那个愿意陪你爬山、陪你吃苦、陪你走过所有人生低谷的她，只有眼前这一个。

　　下山后，我们乘坐大巴回到西安，在一家湖北菜馆，大外甥举着茅台酒敬我：“姨夫，山嘛！爬爬得了，别太认真，我在西安这么多年了，就送客户去过华山脚下，还从没上去过呢！”。她静静听着我们的交谈，吃得很香，也很踏实。我看着她，面色温润，忽然笑了。她问：“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华山好看。”她白了我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那晚回到酒店，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看。北峰的合影，中峰的背影，东峰她坐在石阶上疲惫的样子。翻到一张她望着远处南峰的照片，眼神里全是歉意，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一直以为华山之巅在南峰，华山最美的景致在西峰，在某个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抵达的地方，而想起今天坐在缆车上，看着她愧疚的表情，我忽然明白了——只有她才是属于我的“华山之巅”。

　　不是因为她陪我爬了多少座山，走了多少里路，而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无论我的人生是上坡还是下坡，是险峰还是坦途，她从来没有松开过我的手。那些我自以为征服过的东西，在时间面前一文都不值，而那个我以为理所当然陪在身边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天命使然。

　　如今，华山的纪念牌还摆在我的书桌上，偶尔翻看，就会想起那个九月的下午，想起夕阳下她愧疚的眼神，想起自己在缆车上那个迟来的醒悟。我没有登上华山的最高峰——南峰，没有看到华山最美的景致——西峰，但我一点都不遗憾，因为我的“华山之巅”，一直就在身边。

2025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