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外婆是婺源人，我对婺源这方山水，便多了一份与生俱来的眷念与亲近。<br>都说婺源风光，尽藏乡野。前些年，我数次去往外婆故里长溪省亲访友，也曾陪爱人漫步婺源各处：赴石城看红枫轻笼晨雾，去清华望廊桥横架，往李坑访小桥流水，登篁岭赏梯云人家晒秋入画......<br>未曾想，爱人闲暇时刷到的一段弦高古城视频，竟又开启了我俩与婺源，一场别样温柔的遇见。 中午十二点半从景德镇北站出发，半小时便已抵达婺源站。不同于景德镇的车水马龙，也没有陶溪川、御窑景巷的人声鼎沸。正午时分的婺源，安静得让人几乎忘却，它本就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千年古县。<br>婺源为古徽州六县之一，始建于唐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因县治清华镇地近婺水之源，故名婺源。天复元年（公元901年），为便于军事防御与水运往来，县治迁往星江中游地势高峻、背山面水之弦高镇 弦高是古镇旧名，也是婺源人口中的老城区。循着手机导航，打车至朱子步行街，一座青石牌坊就是西街入口。远观牌坊，四柱四面形制，颇有几分歙县八脚牌楼气象，再看铭文时，爱人已在一旁笑言打趣：“你祖上可真风光，齐云山上有天官府，婺源城里还有这般气派的大牌楼。”<br>可不正是如此，坊上镌刻“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绝非虚饰浮名。纵观大明二百余年正统天下，能同时执掌兵、吏两部实权者，唯我先祖汪鋐一人。这般功业殊荣，又岂是一栋官邸、几座牌坊所能道尽。 穿过牌坊，眼前却是一条街宽路平、屋舍簇新，全无古韵可寻的仿古商业街，实在无心驻足。所幸街东武营坦边，尚有一座文公阙里牌坊，虽说亦是今人复建，却因旌表纪念之人声名赫赫，依旧值得一观。<br>坊上所颂文公，正是朱熹。他是继孔圣人之后又一位儒学集大成者，亦是唯一非孔子亲传弟子而得享祀孔庙的先贤，后世尊称为朱子。古往今来，能获“文”这一顶级谥号的文人不过二三，除却河阳韩愈、临川王安石，便唯有婺源朱熹，是以世人亦尊称其为朱文公。 怀着对先贤大儒的满心敬慕，我们继续寻访文公阙里与文公庙。沿牌坊南侧小巷蜿蜒前行，星江畔一栋翘角飞檐古建格外夺目。只可惜大门紧锁，只能从门牌简介中遥想当年，朱子与其父朱松降生之时，虹井曾经的白气如虹、紫气如云，一派祥瑞气象。<br>文公庙亦坐落于星江河畔，许是到访时辰不巧，又或是今人对这类复建新景早已兴致寥寥。谁曾想，这般恢宏殿宇，配上眼前偌大一方广场，除却我们夫妻缓步闲行，四下竟寂然无声，再无半个人影。见我意兴索然，爱人便在一旁轻声劝慰：“这里的仿古建筑终究是做得太新了，不如我们直接去西湖凼吧？视频里看着，那里倒是蛮有几分古韵。”<br> 听从爱人建议，重新开启手机导航，作别滨江路，横穿步行街，续沿巷道青石路面往北行。看道旁屋舍渐变古旧斑驳，往来行人且汇且稠时，眼前一汪碧波处，就是西湖凼。<br>“凼”是婺源方言，意指水塘、浅洼。而“西湖”本是南唐昇元二年筑弦高城时，为防火患特意开凿的城内人工湖。只是后世居民渐增，不断填湖造屋，最终仅余一洼水塘，便被唤成了西湖凼。清代人口再度繁盛，凼中水体消弭殆尽，此处化作市井繁闹之地，唯剩“西湖凼”一名留存。今日前往的西湖凼，是经整体保护性修缮开发，于去年五一方才开放的弦高西湖凼历史文化街区。 凼西街巷本是前朝市井，此地毗邻儒学文庙，又枕锦屏诸山，程家大院、大夫第、吕氏大屋等古屋大宅夹道排布，渐成先儒、北门二街。先儒街上，尤以吕氏大屋最具特色，远观宅院，粉墙黛瓦、翘角飞檐与别处并无二异，走近看时，临街山墙却暗藏巧思，别有乾坤。<br>相较寻常山墙的素净，吕氏大屋山墙的八字门楼形制最是惹眼。五凤楼下，龙凤板上“恩荣”二字，宣显此处不只百姓门楼，更是朝廷旌表牌坊。墙间砖雕“孝竹慈萱”，铭刻着吕氏女子守节抚孤、婆慈媳孝的千古温情。墙坊一体、化坊为墙的特殊形制，则尽显先人因地制宜、匠心独运的营造智慧。 再往前，先儒、油灯、北门三街交汇，路口一栋二层古屋静立。近观翘檐凌空，墙体前窄后宽，顺势斜楔，挤立巷陌；退远望，又似古时儒士帽冠，一屋雄踞，独扼三条街巷。还是爱人见多识广：“这不就是弦高版的武康楼嘛。” 缘路慢行，但遇门开处，无论商铺店家，抑或酒馆民宿，皆要入内端详一番。兜兜转转走到腿乏口渴，恰好行至凼边，顺脚迈进一家古雅茶楼，点一壶婺绿、两碟茶点，便与店主扯起闲谝。<br>店主健谈，我俩从祁红婺绿聊到茶史茶艺，又从西湖凼古今聊到她的茶楼。据她所讲，茶楼本是一座民国建筑，相较街区那些明清原生古宅，只能算是“新房子”。可它胜在位置绝佳，白日品茶，窗外便是凼中美景。待到暮色渐沉，在茶楼里用过简餐，出门就是鱼灯广场，近可赏一夜鱼龙起舞，远可观三街七巷灯火阑珊。 听店主娓娓述说老城过往，心里反倒愈发期待夜色降临。就想看看这修旧如旧的街巷，在灯火掩映下会是什么模样，更想等暮色漫染街巷，再与爱人一同细细感受，弦高古城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