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像三尾小鱼游进校门后,这条街突然就空了。我站在“正宗关岭黄牛肉”的褪色招牌下,看着那点红色在巷子深处移动。他没有疯。我突然这样想。疯的是我们,我们这些急着把孩子送进校门,然后赶着去扮演某个角色的正常人。</p><p class="ql-block"> 我跟着他走。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做。</p><p class="ql-block"> 他在信用社门口的垃圾桶前停下来,不急着翻找,先摘下一只耳机。风吹着他花白的鬓角,我听见极细微的歌声流出来——是山歌,地道的布依调子,关于山怎样高,水怎样长,姑娘怎样在月亮底下绣花。</p><p class="ql-block"> “你也听歌?”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我一惊,随即明白他早发现了我。“嗯。你这调子……是断桥那边的吧?”</p><p class="ql-block"> 他终于转过脸。脸上皱纹有点深,但眼睛很亮,像被山泉水洗过的黑石头。“你懂?”他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现在没几个人懂这个喽。”</p><p class="ql-block"> 他把另一只耳机递过来。塑料外壳已经发黄,线缠得像藤蔓。我犹豫了一秒,接过来,靠近耳朵。</p><p class="ql-block"> 没有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歌在心里头,”他指着自己胸口,“这里唱,比什么机器都响。”</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开始哼唱。就是刚才那支调子,但更悠长,更婉转。他一边哼,一边从垃圾桶里抽出一个压扁的纸箱,仔细展平,折好,用塑料绳捆扎实,放进背篓。每个动作都踩着节拍,弯腰是低音,起身是高音,捆扎是节奏。</p><p class="ql-block">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问。</p><p class="ql-block"> “我女朋友以前最爱唱这个。”他拍拍背篓,像是在拍老朋友的肩,“她走了六年喽。肝癌。痛的时候,我就给她唱这个,唱着她就不喊疼了。”</p><p class="ql-block"> 他重新背上背篓,红色塑料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后来她走了,我还是得唱。不唱,这心里就空。一唱,她就还在,在调子里,在词里头。”</p><p class="ql-block"> 我们并排往前走。路过“某某老牌理发店”,路过“某某窗帘”,路过那些刚刚拉开卷帘门的店铺。有人从店里探出头来看我们——一个背着背篓的拾荒者,和一个穿着半旧衬衫的男人,并排走在四月的阳光里。</p><p class="ql-block"> “那你每天……”我指指他的背篓。</p><p class="ql-block"> “捡东西啊。”他说得理所当然,“纸板三毛一斤,塑料瓶一块二。捡够二十块,我就下班。”</p><p class="ql-block"> “下班?”</p><p class="ql-block"> “嗯,下班。”他认真点头,“下午是我的时间。我去电视塔那边的山坡上坐着,看云,看鸟,看县城全貌。有时候写点词。”</p><p class="ql-block">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本子边角都磨白了,翻开,里面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写着长短句。不是诗,是唱词。关于一朵云怎样变成雨,关于蚂蚁怎样搬走一粒米,关于垃圾箱旁边开出的蒲公英。</p><p class="ql-block"> “你识字?”</p><p class="ql-block"> “读过高中哩。”他有些骄傲地挺挺背,“要不是家里穷,我能考上师大。当年作文比赛,全县第三名。”</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到十字路口。他要往右,去菜市场后门,那里有最新的“货源”。我要直走,回家洗衣做饭。</p><p class="ql-block"> “你是个写东西的吧?”他忽然问,“我看你像。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的人,不是教书的就是写字的。”</p><p class="ql-block"> 我点头:就只会胡乱写点东西。</p><p class="ql-block"> “那你写写咱们关岭。”他把耳机重新戴上,“写写这条街,写写这些人。别老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写真的。写王理发师剃了四十年头,写窗帘店的燕子离婚后一个人撑店,写……”他拍拍自己的背篓,“写我们。”</p><p class="ql-block"> 绿灯亮了。</p><p class="ql-block"> “我走啦。”他说,然后又哼起那支山歌。这次我听见了词,真正的词:</p><p class="ql-block"> “山高高不过脚板哟,水长长不过思念,</p><p class="ql-block"> 捡垃圾的阿哥慢慢走,心里的歌谣唱不完……”</p><p class="ql-block"> 他走远了。红色背篓在人群里一浮一沉,像一条红色的鱼,游在生活的深水里。</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莫言在《生死疲劳》里写的那头驴,它轮回几世,看尽人间悲欢。而这个背着背篓的歌者,他没有轮回,他就在此生此世,用最卑微的方式,活成了最通透的哲人。</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妻子的照片依然在那面墙上微笑。我打开电脑,文档变成了空白。</p><p class="ql-block"> 忽然明白,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的“民间”,不在采风的山寨里,不在古籍的记载里,就在这条街上。在那个红色的背篓里,在那副没有声音的耳机里,在那个肝癌妻子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他才是真正的歌者。不唱给舞台,不唱给掌声,只唱给风听,唱给云听,唱给垃圾桶旁新开的野花听。他的音准是生活校准的——捡到完整的瓶子,调子就高些;只捡到碎玻璃,调子就低些。但永远在唱,永远不停。</p><p class="ql-block"> 我打开新文档,敲下第一行字:</p><p class="ql-block"> “在关岭,有个背红色背篓的老人。他的耳机里没有歌,他心里有一整条坝陵河的水。”</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远处隐约传来学校的广播操音乐,还有菜市场的吆喝,摩托车的轰鸣。在这片嘈杂里,我似乎又听见了那支山歌,从街道的尽头,从时间的深处,从所有卑微而坚韧的生命里,缓缓升起。</p><p class="ql-block"> 他不是流浪者。</p><p class="ql-block"> 他是这条街的游吟诗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背篓里,背着一个正在消失的、却永远活着的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