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之旅｜近邻

羽清子

2026年4月18 日至19日 晴

金门离泉州真的很近。

我们从南安石井码头登船，八方轮在海面上行驶了不过一个小时，金门就到了。岸上的房子是红砖厝，屋顶是燕尾脊，路边的榕树垂着气根，跟泉州任何一个乡镇没有两样。要不是招牌上写着繁体字，我几乎要以为船绕了个圈，又把我送回了原处。

站在金门的土地上往西看，能望见厦门的高楼，隐隐约约的，像海市蜃楼。这距离近得让人恍惚——仿佛抬腿就能走回去，却偏偏要办证件、过海关，像隔着什么。

金门到底是不一样的地方。沿途种着小麦，这在闽南少见。本地人说是因为缺水、风大，小麦耐得住。我听了想，植物比人皮实，给什么土就长什么，不挑不拣。人不行，人心里头总有根线牵着，隔着海也能感觉到那头的动静。

去烈屿岛途中所见

　　这次虽然跟的是自组的团，两天也跑了四个购物点。旅游中的我向来不爱购物，心想这次也走走过场罢了。没想到在金门高粱酒面前破了防——那酒太有名，名气大到不买几瓶像白来了一趟。最后在免税店买了十二瓶，把两个人的份额都用足了。同团的人也大包小包地买，没人抱怨。购物店里待得久，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在一条根的店里，我们遇见老林。

老林一米七几的个子，壮壮的，说话一口闽南腔。他站在讲台后面，自我介绍说一九六九年生，祖籍漳州。介绍产品时他说，一条根是金门著名的传统草药，学名阔叶大豆。它最主要的功效是祛风除湿、舒筋活络，尤其对缓解各种筋骨酸痛效果显著。他说大陆游客过来常闹笑话。有河南游客管一条根叫“一根筋”，黑龙江游客叫“一棵草”。他再三强调：这是一条根，是一条根！不是一根筋，更不是一棵草！

我们笑成一团。老林却不笑，一本正经地继续介绍。说到饮水，他告诉我们，金门的水是从南安的山美水库引过来的。金门缺水，他们的县长跑到大陆去，对泉州的长官说：“救救我们吧。”于是一条通水管从海底铺了过来。说到这儿，他突然正色道：“两岸一家亲哪。你们回去见到习近平总书记的时候，告诉他，我们渴望祖国统一！”

我们又都笑了，我们哪有机会见到习近平总书记呢。可笑着笑着，又觉得这话不全是玩笑。

老林说，金门离大陆太近了，台湾不愿意管他们，他们跟台湾也不亲。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地雷展示馆

　　潇潇是我们的导游。1964年生，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短发，小脸庞，干练得很。深入了解之后才知道，她手掌横纹，属断掌。老人说断掌的人辛苦，她说：“何止辛苦，简直命硬。”她有好多兄弟姐妹，都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说这话时，车里很安静。我算了算，我们这群和她年龄相仿的人，都已经开始享受退休生活了，可她还在上班。这次她已经连续上了十天班，每天说到嗓子哑。

但她很敬业。一路上都在介绍金门。看到麦田，就讲金门高粱酒，讲农产品政府怎么保障。经过一片高地，就讲当年的激战，讲胡琏将军。经常在快要下车的时候，她总说：“再听我说一分钟。”我们就真的再听一分钟。她时不时跟我们讲几句闽南语，也是带着泉州腔的，听着格外亲切。

她也讲故事，讲烈屿岛闹鬼。说早年小金门有个“南山连”，一夜之间被水鬼摸哨，全连弟兄被割了耳朵牺牲了。从那以后，没人敢进那个营区——每到深夜，就能听见整齐的踢正步声，月光下，一队没有头的士兵列队操练，连长还在前面喊口令。换了好几批部队，没人住得下去。后来蒋介石巡视小金门，发现这个据点空无一人。问明缘由，他沉默片刻，当晚独自走进那座营区。据说蒋介石对着空荡荡的集合场说了一番话，说你们为国牺牲，责任已尽，请你们安息。话说完，夜风忽然停了。黑暗中有人隐约听见一声颤抖的“敬礼——”，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从此，那个营区再也没有闹过鬼。

“老金门人说，那不是鬼，是忠魂在等一句肯定。蒋公给了，他们就走了。”

这个故事，当时听了没什么。可是在金门的那个夜晚，我做了噩梦，被吓醒了。醒来之后仍心有余悸。倒不是怕鬼，是觉得那些为战争牺牲的士兵，那些等在风里的灵魂，太可怜了。

金门公园里的大炮飞机

　　潇潇长得像我的一个高中同学，那个同学现在是民盟的中央委员。我从网上找到同学的照片给她看，她也说像。为此，我俩专门合了影。她说自己在台湾本土出生，母亲是当地人，父亲是老兵，江苏人。人家都说苏杭出美女嘛——她一句带过，但我听到了，她对自己的外貌是自信的。她说她和郑丽文一样，也是在眷村长大的，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但上过大学。这我相信，她的谈吐里能看出学识。

她说同事们对她很不服气：“怎么你的运气那么好，带的团队都是好的？”这话说得高明，既肯定了自己，也顺带表扬了我们。她解释说，哪来的好运气，还不是方方面面都要打好交道？说完这些，她用一句话总结：“每个团体都是一个小宇宙。”

我暗自为她的话点赞。

行程结束的时候，潇潇说，带完我们这个团，她明天休假，三天后准备去厦门参加一个博览会。“大陆的东西太便宜了，”她笑着说，“我经常去大陆做美容，去购物，那里简直是人间天堂呢。”

我听着，心里忽然很暖。

建功屿

　　不论是潇潇还是老林，他们都说了差不多的话：金门离大陆太近了，台湾不愿意管他们，他们跟台湾也不亲，希望早日回归祖国。这不是政治表态，这是过日子的人，说出的最朴素的愿望。

离开金门的时候，船在海面上晃着。我回头看，金门越来越小，变成海平面上淡淡的一抹。我想起老林的笑，想起潇潇沙哑的嗓音，想起那个让我做噩梦的鬼故事。海还是来时那片海，只是看海的人懂了——“近邻”二字，说的不仅是距离，更是心里那根看不见、却从未断过的线。

莒光楼一一金门的地标

登上莒光楼远眺，可望见金门大桥和厦门环岛路上林立的高楼

金门公园里的飞机

从金门岛上高处远眺

狮山炮阵地里的表演，表演者都是女兵，这些女兵全都来自大陆。

金门大学前面的雕刻一一金门地形图

小蒋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