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埔军校旧址忆叔父

仁爱乐施

<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6日,我和老伴随团到广州旅游,来到叔父曾经就读过的黄埔军校,看到眼前的实景,回想起叔父以前的点点滴滴,心中顿时升腾起对叔父的无限敬意。</p><p class="ql-block"> 叔父排行老四,十岁时被爷爷送进学校读书,几年后叔叔满足不了学习的要求,便萌生了去外地求学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叔父通过在甘肃上学的张冠军同学了解到,著名教育家查钊1938年率领西安收容战区中学师生1700名,由陕西凤翔县步行至甘肃天水县创办甘肃中学。这个学校是不仅是国立的,而且老师教的好,收费很低,很适合自己去学。 </p><p class="ql-block"> 1939年初春,叔父怀揣梦想,带着笔墨纸砚,告别家人和刚结婚的妻子,踏上了异地求学之路。</p><p class="ql-block"> 在那里叔父如饥似渴勤奋学习,得到了老师的赏识,他的作文常被老师批改为“甲”,不少作文后边还被老师批注为“全校之冠”。叔父读完甘肃中学,报考了兰州大学。</p><p class="ql-block"> 此时叔父看到日本的铁蹄踏遍中国,日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辜民众惨遭杀害,华夏大地满目疮痍,因此暗下决心,要保家卫国,到部队上去,到前线上去和日军决以死战。</p><p class="ql-block"> 1939年,叔父的日记中曾多次写到日军的暴行,呼吁民众自愿当兵,“到前线,为神圣的民族自卫战敢于牺牲,与那狗日本拼一拼”,他甚至见到青年乞丐,还质问他,国家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去前线打仗保家卫国。他还呼吁后方的文人和文艺工作者,以演剧等形式宣传抗日救国的重要性,以唤起广大民众抗日的意识夺取抗战的胜利信心。</p><p class="ql-block"> 叔父在《军民合作与抗战前途》一文中写道:“有过五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华民族,到目前阶段,被日军弄得千疮百孔,领土主权不得完整,国家人民不能自由.....唯望全国军民不论男女老少,共同联合起来,各尽所能,同心协力,共同抗日....把日军打得落花流水,抗战胜利属于我们。”</p><p class="ql-block"> 叔父在《抗战中我们青年学生应有的责任》一文中还倡议:“积极为抗战前线的将士们募捐棉衣。”老师曾在他的一些作文后边批注他“是个热血爱国的青年”。</p><p class="ql-block"> 叔叔感到单学文化并不能救国,必须靠枪杆子,因此又报考了黄埔军校。</p><p class="ql-block"> 一个多月后,两个学校的入学通知都下来了。叔叔在兰州大学考试分数位居全校第一,黄埔军校考试成绩位居第八。入学时叔父选择了黄埔军校。</p><p class="ql-block"> 在军校里叔父不仅学到了不少军事技能,还结识了不少朋友,有些同学后来成了抗日名将,有的同学后来成了地方和国家政要。军校毕业后,叔父被分配到国民党一个机关里,做了一名秘书之类的文书,在这里充分发挥了他的文才长处,部队里的报告、布告、总结、电报、方案等文稿都由他拟定。</p><p class="ql-block"> 在部队里,叔父品行端庄,一派儒家风范,空闲时间都是在读书、抄写经典文章,说话文雅有理,远离女色,被机关里的同事们称为“王夫子”。</p><p class="ql-block"> 抗日结束后,解放战争全面爆发,国民党不断溃败。有一次长官带着他这个文职秘书一同前往一个地方商议要事,因此叔父有了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当飞机经过家乡上空时,叔父恨不得从飞机上跳下来回到故乡的怀抱。</p><p class="ql-block"> 叔父亲眼看到国民党上下腐化,人心涣散,毫无希望。“绝不能再跟它走下去,离开国民党,回到家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p><p class="ql-block"> 1949年叔父随部队机关前往台湾,达到福建后心想:如果一旦去了台湾,今后再回到故乡见亲人将是十分困难的事。因此他找了一个机会,逃了出来。花钱提前约了一个驴夫,凌晨天不亮,让驴夫给他一身便服换上,毛驴驮着行李顺着小路匆匆逃走。谁知那驴夫起了贪财之心,走得到一片森林处,便逃的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 叔父没有了行李,身穿破烂衣服,长途跋涉几个月,历尽千辛,最终回到家里与亲人团聚。</p><p class="ql-block"> 叔父回到家里,见到独守空房十载的四婶,二人悲喜交加,相拥痛哭,从此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家,过上了男耕女织的农家生活。后来他们有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和一个可爱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叔父的三个哥哥中,他最能说着话的是三哥——我的父亲。兄弟相见,分外高兴,但叔父一脸抱歉的说,行李被驴夫卷走,实在拿不出见面礼物,父亲说你回来了,就是给家里最大的礼物。叔父将腰里的一根军用皮带解下来,还有返乡途中揣在怀里几个月的一个剃须刀,递给了父亲。</p><p class="ql-block"> 父亲很珍惜叔父给他的那根皮带,夏天舍不得用,怕汗给浸湿了;皮带扣子坏了,父亲用粗铁丝做了一个换上。有一次父亲抗一百多斤的粮食袋子时,把皮带撑断了,就用粗棉线在把它连起来,父亲是想让这浓浓的兄弟情延续下去,这根皮带一直伴随着父亲离去。</p><p class="ql-block"> 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我把这根皮带郑重的交到我侄儿手中,我说这根皮带伴随你爷爷近四十年,它上面附载有你爷爷和你四爷的深厚兄弟情谊,还有老一辈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这些作风我们都要好好传承下去。</p><p class="ql-block"> 叔父送给父亲的剃须刀,我很少见父亲用过,我从小就见它在老桌的抽屉里珍藏着,我参加工作后,将它换上新刀片,感觉还很好用,又使用了好多年。</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时期,叔父是队里的一名记工员,每天晚上全生产队的劳力们都围在队部的煤油灯下,给叔叔报当天全家的出勤。叔父一丝不苟的记着,从未出现差错。</p><p class="ql-block"> 叔父学问深,字写的特别好。村里的匾额、碑文、村民家里装粮食口袋上的题名等都是请叔父写的,大半个村几百户家里贴的对联都是请叔父写的。每年春节叔父都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写春联,一直写到大年三十,从不叫累、从不嫌烦,为我们家族赢得了良好的人缘关系。</p><p class="ql-block"> 1971年我们大队在陆浑大渠内埠分水闸修建当民工时,叔父也在那里。分水闸完工时西一干渠分水墩表砌的青石上煅刻的“ 汝阳团常渠连”几个字就是叔父书写并锻刻上去的。</p><p class="ql-block"> 2023年12月,我意外看到叔父1939年毛笔小楷手抄本《文章醉我非关酒》上的字时惊呆了,反复怀疑我眼睛的辨别能力,竟分辨不出究竟是楷体繁体字印刷版还是手工抄写版,直到看到最后的空白页处夹有衬格纸时,才敢相信确实是毛笔抄写的,这毛笔字的功力恐怕王氏家族很难再有人超越了。</p><p class="ql-block"> 叔父有儒家修养,坚守以和为贵,与人为善,从未与家人和外人吵过架,虽然对孩子们管教严,但从未大声呵斥过,邻里关系处理的非常好。</p><p class="ql-block"> 叔父谨遵做好当下每件事的准则,在生产队、大队不论干什么活,叔父都是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赢得了大家的好评和尊重。</p><p class="ql-block"> 文革期间叔父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曾多次被审查,说是上过国民党的学校,在国民党队伍干过,被扣上了“国民党特务”的帽子,和“地、富、反、坏、右”一起游过街。</p><p class="ql-block"> 当时县里有个专管审查历史问题的临时机构叫“双清办公室”,派人多次到村里调查,叔父很配合,很平静的对待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查和询问。由于叔父人缘好,乡亲们一致对叔父的评价极高,因此“双清办公室”将叔父定性为:“国民党特务,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p><p class="ql-block"> 当时不按敌我矛盾对待,已算是最大的宽容和处理结果了。我记得当时县里将叔父作为正面典型,在很多类简报里都报道了这条信息,以提醒“有问题”的人要争取宽大处理。</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的叔父博览群书,博学多才,文采出众,在村里是位受人尊敬的文化的人。他在外闯荡过程中一定有很多传奇故事。他的很多优良作风一定需要晚辈去学习和发扬。他在军校毕业后,究竟被分配到哪个部队或哪个机关,干了什么、当了什么,我们家族的人都不知道,我只记得很早以前,见过他在外边时的一张英俊的军官照,据说那时他的军衔是中尉。</p><p class="ql-block"> 叔父为人低调,从不张扬他做过的‘一切。或许叔父因“文革”期间受审查的阴影,怕家人以后再受到无端牵连,在家人面前从不再谈及以前的事,他在“文革”中给上级写的一些所谓检查和经历的底稿,连一个字也没有给子女们留下。</p><p class="ql-block"> 叔父在65岁时病故,据村里人说,在叔父离世一年后,村里来了一辆红旗小轿车,里边坐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到村里打听叔父,当听到叔父已经去世的消息后,惋惜且无奈的掉头走了。人们测测来人可能是叔父的同学,或同事、战友,可能位居高官,几经周折才打听到这里的,遗憾的是上帝没有给他们再相见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如今叔父离开我们已经四十多年了,我很遗憾叔父在世时我们没有意识去了解叔叔的历史,后来当我有了这方面的意识后发现已经很晚了。</p><p class="ql-block"> 2023年12月下旬,叔父的儿子、儿媳根据我的提示,从老屋棚上翻出一箱珍藏的叔父以前读过的书,那书全是木板印刷的,文言文,绵纸、线装。我翻阅那些已经发黄的老书时,竟意外发现了有几本叔父用毛笔亲手抄写的经典文章和叔父1939年在学校上学时写的作文和日记。我对叔父所写的文章进行了认真研读,虽然发现可用的东西很少,但从一些字里行间也增加了对叔父的了解。</p><p class="ql-block"> 根据收集的零碎信息和从关于叔父的只言片语以及这次发现的文稿,整理出以上对叔父的一些简单回忆,并写进了我的回忆录《山青岁月》里。</p><p class="ql-block"> 造化弄人,叔父这一生的真实经历,让我悲叹于时代与政治的洪流带给一个个体命运的影响,唏嘘于一个人的选择可能会引领自己走到全然未知的巨大命运岔口。我曾想,如果叔父当年报考的不是黄埔军校而是抗日军政大学,后来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种景象和结局呢?但我内心更多升起的,是由衷地赞叹和感动叔父那赤诚的家国情怀、那对亲情故土的眷恋和牵挂、那对命运的坚韧和对苦难的接纳、那始终与人为善和勤勉生存的儒家风范。</p><p class="ql-block"> 叔父虽然已离开人世40多年,但回忆他传奇的一生,至今仍带给家族后辈深深的自豪感和珍贵的精神力量。</p> <p class="ql-block">在叔父学习过的地方留影</p> <p class="ql-block">校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军校宿舍</p> <p class="ql-block">黄埔军校成立于1924年</p> <p class="ql-block">上边写着黄埔军校两句校训:</p><p class="ql-block">升官发财请往他处,</p><p class="ql-block">贪生畏死勿入斯门。</p> <p class="ql-block">叔父在中学时写的文章。</p> <p class="ql-block">  1939年叔父写过的部分作文、日记、文章等。</p> <p class="ql-block">  叔父的小楷毛笔字(从叔父1939年写的文章中反拍的片段)。</p> <p class="ql-block">  撰稿: 山 青</p><p class="ql-block"> 图 片: 山青</p><p class="ql-block"> 编辑: 仁爱乐施</p><p class="ql-block"> 时间: 2026.4.2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