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山西

一壶老酒

　 大寨、太行、汾河水，

壶口、雁门、平遥城。

一部《吕梁英雄传》，一曲《山西好风光》，让我从小就对三晋这方蕴藏神奇、写满壮烈的土地，梦魂悠悠，心驰神往。

二零二六年四月九日凌晨四点，从威远出发，在成都东登上北去的高铁，开始四人八天寻梦山西的自由行。

四月九日 星期四 晴

午后一点二十，车到洪洞。

从戏剧《苏三起解》，我记住了洪洞。今天来了才知道，洪洞真正应该让人们记住的，不是已经离开了洪洞县的苏三女，而是明代历时四百余年的大移民。

元末明初，战乱、瘟疫，造成中原一带十室九空，土地荒芜。唯独山西，风调雨顺，地狭人稠。

明洪武三年（1370）至永乐十五年（1417），朝廷在山西组织了十八次大规模移民。迁往地先是河南、河北、山东、北京、天津，后扩散至安徽、江苏、湖北、陕西、甘肃以及东北、云贵川。

为防止移民中途逃跑，将其双手反绑，数人串成一行。据说，这就形成了移民及其后裔“背手走路”的习惯。

同时，大小便时须请长官解手。后来就把上厕所大小便叫做“解手”。至今，洪洞地区的公厕，还挂牌“解手场”。

　　每次移民，官府都在洪洞县广济寺大槐树下设局、办照、发路费。致使民间流传：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

下午，我们在大槐树景区观看了四场重现大移民历史的情景剧，每场约二十分钟。

六点，按照豆包指引，品尝了洪洞美食酥肉面、牛肉丸子面。

倘要问我“好不好吃”，我就想起了那首《谁不说俺家乡好》的老歌。

七点半上动车，一个小时到平遥古城站。民宿刘老板如约接站。

大槐树移民

不舍故土，难违官府，

中原一去不归路。

夫妻哭，母子哭，

绳缚鞭抽不忍顾。

铁锅三分为寻祖，

根在槐树，魂在槐树。

　　住平遥，选中民宿，不唯价格，还有那一铺土炕。

“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正是北方人津津乐道的“小日子”吗？睡睡“热炕头”的好奇，让我果断下单。

那天去王家大院，与我们同行的，是一对年过八旬的成都夫妇。

交谈中，大姐一脸委屈和懊恼地说，他们住的那家民宿，有床有炕。他们在网上订的是床。当他们提出想体验“炕”时，老板却要加钱。

我知道他们“床”的价格已经比我们的“炕”高出一大截，如果还要加钱就......

做人要“善良”。我没有告诉大姐我们“炕”的价格，怕给他们添堵。

　　四月十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从平遥一个小时到王家大院。

元皇庆年间（1312-1313），王家始祖王实因水灾从太原迁至灵石县，从佃耕、卖豆腐做起，开始买薄田、盖土屋，为家族奠基。

至明代中叶，耕读经商、诚信勤俭的王家，已成当地富户。

第十四世王谦受、王谦和两弟兄，恰逢康乾盛世。此时的王家商业繁茂。有盐业、典当、钱庄等商号二百余家，遍布全国。

同时科举鼎盛。先后有举人、进士41人、五至二品官42人、大夫101人。形成“以商育官，以官护商”的晋商顶级模式。

至清嘉庆时期，依山建起五巷六堡（pu）一条街。总面积25万平方米，耗时三百余年。

　　清道光以后，王家因国运衰败、票号冲击以及分家内斗、子弟纨绔而走向没落。

祖业一部分从清光绪起逐渐变卖，一部分于建国后分给村民。五巷一街荡然无存。余下三堡，于1995年修复开放，规模仅约原来的五分之一。

醒眼看王家

卖了豆腐，建了巷堡，

佃农摇身变巨贾。

重耕读，勤仕途，

一门官商拱王府。

留得空宅游人数。

官、成了土，商、成了土。

　　从王家返回平遥，正当午时。

沿着西大街，走进中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记（中国票号博物馆），感受它开启中国银行业先河的气派。

座落在南大街上的协同庆票号（中国钱庄博物馆），令人震撼的是它迷宫般的地下金库。

衙门街头的平遥县署，是全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封建县衙。一场《县太爷升堂断案》的实景表演，让人又见到了不甘心回家卖红薯的七品芝麻官。

晚上，饶有兴趣地观看了迎薰公园的城墙灯光秀。

　　四月十一日 星期六 晴

早上七点，去南大门（迎薰门）登城楼，俯瞰全城古院。

下了城楼，进出文庙、城隍庙。再走到南大街尽头的马家大院，把乔家的儿女姻亲拜访。

平遥拾光

出协同庆，进日升昌，

镖局保你走四方。

汾酒香、陈醋香，

一城晋味淌芬芳。

迎薰门外夜未央。

醉了灯光，美了时光。

　　十二点半，告别平遥，去乔家大院。

电视剧里，乔致庸长鞭一甩，一声荡气回肠的“走嘞”，让乔家大院走进了神州万户千家。

张艺谋把《大红灯笼高高挂》，让乔家的门票成倍地把王家碾压。

祁县乔家大院，别称“在中堂”。自清乾隆二十年（1755）起，耗时一百六十余年建成。

整个大院呈“囍”字形布局。有6个大院、20个小院，313个房间。

乔家第四位当家人乔致庸，是一位儒商。他以“货通天下、汇通天下”的显赫成就，荣居晋商之巅。

喂，哥们儿，不要忿忿地不平乔家大院的富甲天下，不要傻傻地羡慕乔家大院的恢宏豪华。只要你有山西的风水，只要你有晋商的坚韧不拔，说不定下一个“大院”，就是你家。

　　四月十二日 星期日 晴

去大寨，是我们此行的必须。

在中国，还惦记着大寨的人，已经老了。能深情地迸发出那句“大寨，我来了”的人，胸臆间一定流淌着激情的年华。

知道从太原到大寨的一日游，不是每天有得碰运气后，我们在太原的行程就围绕着“运气”安排。

早上七点，从迎泽宾馆登上去大寨的大巴。

导游是一位腮黄未退的小伙子。他在介绍大寨第一次把“虎头山”说成“老虎山”时，我以为他是口误。当他第二次再说“老虎山”时，我终于忍不住纠正他“是虎头山”。

小导游没有一丝“失职”的歉意和尴尬，只轻描淡写地撂出一句“哦，说错了”。

是的，大寨已被当代人遗忘。遗忘的合情合理，却又揪心揪肠。

站在虎头山上，一位白发大姐问地导美女：“梯田在哪儿啦？”

美女指向山下的葱绿：“已经退耕还林了。”

大姐那一声“哦”，很轻、很长。懂的人都知道，大寨那七沟八梁的层层梯田，在她心中是什么分量。

从我身后挤过来一位龙钟的大哥：“姑娘，能带我们去看看狼窝掌吗？”姑娘浅浅地笑了笑，摇摇头。

望着大哥渐渐黯淡且有些湿润的眼眶，我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得慌。

　　从穷山恶水走来，从一穷二白走来，大寨，是一个无须吉尼斯承认的奇迹。

在大寨，约80%的人姓“贾”。第一任党支部书记贾进才伯乐识马，力排众议，让位于逃难而来且为独姓的外乡人。

谁曾想，这一让，竟让出了一个原生态的国务院副总理，一个新中国顶天立地的农民形象。

当然，大寨人也没有忘记贾进才。在他的墓碑上镌刻“老英雄”以示敬仰。但他的智慧、他的胆略、他的胸怀，又岂是一个“英雄”了得。

大寨的第二任党支部书记陈永贵，成为国务院副总理后，没拿职务工资，仍是农村户口。坚持一年时间的三分之一在中央工作，三分之一跑农村调研，三分之一回大寨劳动。

这在中国官场，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大寨第三任党支部书记郭凤莲，16岁任大寨“铁姑娘队队长”，连续七届全国人大代表。如今耄耋之年的她，依旧留恋虎头山下那一亩三分地，拒绝着“铁”的氧化，保持着“铁”的本色。

　　大寨是一面旗帜。

周恩来总理曾三次带领向我国要钱的国家元首，来大寨参观考察。意在提醒他们：中国尚在“艰苦奋斗”，你们也该“自力更生”。

毛主席“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举国响应。“学大寨人，走大寨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农业战线最响亮的政治口号和奋斗目标。

“坡改梯、五大歇”的大寨模式，在一代农民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历史痕迹。

大寨是一种精神。

一场洪水巨灾，大寨陷于灭顶。在陈永贵的带领下，大寨人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义无反顾地提出“三不要、三不少”：

不要国家救济粮、救济款、救济物资；

不少国家公粮、社员口粮、集体积累。

这种公而忘私的家国情怀，不知会不会让当今那些只管中饱私囊者，以史为镜而汗颜。

大寨丰碑

困在沟梁，又遇虎狼，

杀条血路出昔阳。

钢儿郎，铁姑娘，

不要不少破天荒。

镢头垦变山河样。

梯田是粮，风骨是粮。

　　大寨归来，已近六点。我们马不停蹄，赶往迎泽桥头，拍下汾河日落。

暮色苍茫中，桥跻汾河，塔立晋阳。晚风徐来，吹得游人不思乡。

灯火辉煌处，有花不见花街，无柳却是柳巷。恣意间，忘了钟楼不会有催人的鼓响。

　　四月十三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七点，打的半个小时到了晋祠博物馆。它位于太原西南悬瓮山麓，是祭祀晋开国君主唐叔虞的千年宗祠及皇家园林。

晋立千秋

晋风浩荡，晋水悠长，

晋祠千年祭唐王。

晋土苍，晋史煌，

晋韵铸魂写华章。

晋域风骨耸太行。

壮哉晋商，美哉晋阳。

　　明知道太原古县城最美是夜景，但我们还是中午去了。古城内游人稀疏，店铺冷寞，《满江红》拍摄地的门卫打着瞌睡。

倒是下午在中国煤炭博物馆，煤炭形成的4D电影，矿井坑道的亲身体验，直觉“不虚此行”。

晚饭后，徒步前往太原城市地标双塔公园。华灯初上的凌霄双塔，朦胧中引人入胜。遗憾的是，牡丹含苞未放，难赏国色天香。

四月十四日 星期二 晴

早上八点半，参观位于太原市万柏林区的山西博物院。它是国家一级博物院，六十余万件藏品，完整地展现了山西从远古到明清的文明进化脉络。

第二站本是山西考古（民俗）博物馆，到了才知道它当天闭馆。取而代之的是它附近的纯阳宫（山西艺术博物馆）。歪打正着，在这里居然颇有收获。

午后一点，来到迎泽区北齐壁画博物馆。它是国内唯一一座建在墓葬原址上的展馆。一幅幅从墓葬中搬来实物展出的壁画，色泽如新，线条如神。车马形神兼备，人物栩栩如生。让人一眼千年，尽览龙都风韵。

临近四点，赶往山西晋商博物馆。

遍布全国的山西会馆，会做生意的山西晋商，使我对这个博物馆有着“一探究竟”的欲望。

虽过了打拼年龄，做商人已无可能。但活到老，学到老，权作“以学养生”。

　　四月十五日 星期三 晴

早上六点半，在锦麟东方宾馆前乘大巴去代县雁门关。

历史上，雁门关是塞北游牧区和中原农耕区的分界地，更是万里长城的重要关隘。

从西周开始，在这里发生过两千余次大小战争。

华夏子孙对它肃然起敬，墨客骚人更对它神笔寄情。

俯仰雁门

天高云淡，旌旗漫卷，

峻岭逶迤矗雄关。

登威远，望桑干，

明月伴我守江山。

沙场鏖战愈两千。

功可立传，名可立传。

　　下午两点，车到忻州，骄阳正烈。

午后的古城，带着昏昏欲睡的慵懒。

走进古城的人，也倦了，累了。

那就歇歇吧。

不是说岁月能饶那个啥，也不曾饶过咱人吗？

　　在平遥，民宿刘老板、包车杨师傅，都与我想象中的山西汉子形象完全重合。

来平遥前，与刘老板的微信交谈中，感觉他是一个话语不多但很实诚的人。我在微信上问了他一连串平遥的事，他只简单地回答“来了再说”。

果然，九号晚到店刚放下行李，他就拿来一张《平遥古城旅游指南图》，一边讲，一边用笔勾画。当然，他讲得是一嘴唾沫，我听得是一头雾水。

按照预定，他要在11号中午送我们去平遥古城站乘动车。后来，我们改乘汽车了。这事儿虽在头天晚上就告诉了他，但第二天临近中午，他还是打来电话，关心我们到祁县的车是不是真的定好了，还需不需要他送去高铁站。

包车杨师傅，是刘老板介绍的。送我们去王家大院，每人50元，不但包来回，还要在景区外苦等约三小时。

送我们从平遥经乔家大院到太原，300元，千值万值。到了太原，没看到定位的酒店，他不放心。亲自下车找路人询问。连问几人后，他无奈地跟我们说，车只能到此了。

看到他一脸的歉意，连想到之前刘老板电话询问“送不送” ，我心中一阵温暖。通常，人们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他俩偏偏就想得那么周到。

杨师傅提都没提车费的事，一声“你们保重”，开车走了。

倒是我们有些诧异：他就不怕遇到老赖？这山西人！

　　几顿面食下来，隔壁那家小店的米饭吸引了我们。

当女老板从口音中听出我们是四川人时，高兴得不得了，说她是宜宾珙县的，嫁到山西快二十年了。

她的菜品论份不论斤。你看她给我们舀菜那个架势，我们连声说“够了，够了”，她也连声说：“没事儿，没事儿，不够还可以再添”。

哇，都冒尖尖了，还不够再添。这催泪的“老乡见老乡”哦！

我们就餐时，还看到她店里一个吸爆眼球的情景：摆在柜台上的各种面臊子，食客可以按照各自的口味，自己选择自己舀。我们就亲眼看到几个年轻人在舀臊子时，只恨海碗不“海”。

这在四川的面馆，是绝对不可能的。几乎每一位“瓢儿匠”，都把臊子的分量“扣”到了多与少的临界点。

知道我们要回四川了。她诚恳地跟我们说：“你们明天晚上来，我给你们做山西的过油肉。”

第二天晚上那一盘过油肉哦，我们吃的不仅是色香味，更是四川加山西人那份淳朴、炽热的人情味。

珙县老乡，祝你在异乡混出个名堂！

　　四月十六日 星期四 晴

早上八点半，从太原乘动车返回。下午四点四十，在成都换乘，一个小时回到威远。

山西之行结束了。

对我而言，最大的收获是：

走过大院，走过钱庄，听着晋城往事，读懂了传奇的晋商。

穿过平遥，登上雁门，唱着大寨红歌，看到了“哗啦啦地流过我的小村旁”的汾河水是什么模样。

吃过碗托、铜火锅，喝过汾酒、老陈醋，尝到了山西面的劲道、酒的绵柔，醋的纯香。

最大的愿望是：收拾行囊，明年再踏春光。

二零二六年四月

蓝色御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