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梅花表

陆粮

<p class="ql-block">在瑞士制表业的璀璨群星中,梅花表(Titoni)或许不是最耀眼的一款手表,但它与中国的情感纽带,却是任何品牌都难以比拟的。从1919年诞生于瑞士格林肯镇,到1959年成为最早进入新中国的瑞士腕表之一,再到今天依然被无数中国家庭珍藏着、传承着——梅花表的指针,仿佛一直拨动着中国人的时间记忆。</p><p class="ql-block">梅花表的创始人是弗里茨·史洛普。1919年,他在瑞士制表业的心脏地带格林肯镇创立了“Felco”表厂。史洛普家族三代传承,至今仍是极少数由家族独立拥有的瑞士制表企业。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石英手表”席卷全球时,许多表厂倒闭或转型,梅花表却依然执着地坚持生产机械表,这份固执最终赢得了市场的尊重。</p><p class="ql-block">然而,梅花表与中国的不解之缘,却是始于一个华人的远见。1952年,瑞士梅花表的亚洲合作伙伴辜美佑先生为了让这个品牌的手表更好地进入华人市场,建议以“梅兰竹菊”四君子之首的“梅花”命名,取意坚韧、高洁、傲骨。五瓣花的商标从此诞生,而“Titoni”这个品牌名也开始在东方的土地上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1959年,新中国贸易代表团访问瑞士,梅花表是当时唯一愿意敞开工厂大门接受参观的品牌。代表团将样品带回北京后不久,新中国的第一批订单就飞到了格林肯镇。梅花表,成为最早进入中国内地的瑞士腕表之一。</p><p class="ql-block">在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一块梅花表意味着什么?作家莫言曾在他的作品里写道:“把我们村的牛全卖了也不值这块表钱。”那是一个物资短缺、外汇匮乏的年代,手表是普通中国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更何况是瑞士进口的手表。一块梅花表的价格,往往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甚至更贵,需要全家人省吃俭用倾其数年积蓄才有可能购买;而在物质短缺、什么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在市面上却难觅其影。它当年不仅是腕上的计时工具,更是一个身份、荣耀,乃至一个家庭全部的积蓄与梦想。</p><p class="ql-block">正因如此,每一块进入中国家庭的梅花表,几乎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人们省吃俭用、东拼西凑,只为买下那一块银白色的腕表。它可能是一位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可能是祖父传给孙子的唯一家产,也可能是知青下乡时家里能给的最贵重的物品。</p><p class="ql-block">2005年,为纪念进入中国市场五十周年,梅花表与《经济日报》等媒体联合举办了“梅花表与个人生活”征文活动。短短两个月,来自全国各地的六百多篇投稿纷至沓来。在那些各式的稿纸上,人们用工整或潦草的字迹,写下自己与一块表的大半生。后来,这些故事中的八十篇被集结成书,书名叫做《80个故事告诉一个秘密:品牌影响生活》。那些故事里,有儿子攒了三年工资为父亲买表尽孝,有妻子卖掉嫁妆为丈夫修表,有知青在北大荒的寒夜里听着表针走动的声音熬过思乡的夜晚……每一块梅花表背后,仿佛都在诉说着一个普通中国人过去曾经有过的悲欣交集的动人故事。</p><p class="ql-block">当年我在北京工作,阅读到《经济日报》的征文启示,也读了报上发表的几篇回忆文章,记忆起我的一块梅花表。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p><p class="ql-block">1974年,文革运动后期,国内经济凋敝,物资奇缺,民众的生活都是过得紧巴巴的,手表是奢侈品,进口手表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我们家虽有父母两人的工资收入,但要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以及照顾爷爷奶奶和外婆,生活也十分拮据。有一天,父母在老福鼎人都知道的“家云店铺”里(福鼎托衣店,因钱家云先生是经理,桐山人约定俗成把它叫作“家云店铺”),发现有人拿来一块品相良好的瑞士梅花表出售。父亲和母亲相中良久,商量了几次,最终决定花260元买下来,送给母亲戴。</p><p class="ql-block">260元,在那个年代是什么概念?母亲后来告诉我:“当年260元都可以买半榴房子。”这块表,几乎要花光父母多年的积蓄。我至今清晰的记得,小时候父亲多次手牵着我,到人民银行的柜台上存入十元钱,然后手捧着从柜台递出的那个发旧的存折,看了又看那上面为数不多的余额的情形。父母商量许久,父亲最终没有犹豫,取出存款,到“家云店铺”换回了那块手表。他把表戴在母亲手腕上的那一刻,或许什么都没说,但母亲懂得。</p><p class="ql-block">从此,这块表再也没有离开过母亲。她精心养护,每天一早都要检查发条是否已经上紧了,戴着它上班,操持家务,戴着它抚养我们姐弟长大。十年后表盘渐渐泛黄,但依然计时准确,母亲也不觉得它老旧。1984年母亲故去了。姐姐和哥哥对我说:“妈妈最疼你,这块表就由你继承吧”。</p><p class="ql-block">我把这块表从福建带到北京,又由北京带到上海。四十年多年过去了,它已经旧了,多年未保养,也停摆了。但我依然十分珍惜它,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戴在手腕上。虽然它不再走动,没了往日滴答滴答的声音,但每当冰凉的金属表壳贴紧我的手腕时,我总能感觉到母亲的体温传热给我。2011年我曾随团访问瑞士,看着苏黎世班霍夫大街上的手表店里琳琅满目的各式手表,我不为所动;我记忆着母亲留给我的梅花表。最终在英特拉肯的手表店里我选择了一对男女款的梅花表,作为自己和妻子对母亲的怀念。</p><p class="ql-block">现在这块旧手表我带到了上海,我想找到一家上海最好的修表店,请师傅把它拾掇一下,让它重新走起来。那样,母亲就又与我生活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梅花表的总裁丹尼尔·史洛普曾说:腕表不仅是计时工具,更是人生经历的见证与情感的载体。</p><p class="ql-block">诚哉斯言。在中国人的家庭里,一块老梅花表往往被赋予超越物件本身的意义。它是父亲深夜灯下的劳作,是母亲临行前的叮咛,是新婚夫妇对未来的憧憬,是游子他乡的慰藉。它见证了太多家庭的贫穷与富足、离别与团圆、悲伤与欢喜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如今,手表已经不再成为个人主要的计时工具了,但那些躺在抽屉里、锁在柜中、戴在腕上的老梅花表,依然被一代代人珍藏着。因为人们珍藏的从来不是一块表,而是表上曾经流淌过的时光,和时光里那些温情的故事和再也回不来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4.23 于沪</p>